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张怡已经把茶泡好了，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那份新上任的紧张劲儿比上午松了些，但脸上还是绷着一股子认真。
“林董，中午您要休息的话就别喝茶了，下午还有好几个行程呢，别睡不着。“
林琛的办公室里有间内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是给董事长午休用的。
以前毕成功在的时候，据说那间屋子没少干别的事，很方便。
“没事，习惯了。“林琛喝了口茶，把杯子搁桌上，看着张怡：“我第一天当董事长，你第一天当秘书。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
张怡立刻立正了，耳朵竖起来，手已经摸到屁股后面别着的笔记本，唰地一下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比上课记笔记还认真。
“第一，我的行程你全权安排，下面的人要见我，正常走流程报备，你排时间，有临时插进来的，你自己判断紧急不紧急，能挡就挡，挡不住就报给我，别谁来了都往我这儿领。“
“第二，收进来的东西，烟酒茶叶购物卡现金，不管什么，统统登记造册，你单独拿个本子记，谁送的、什么东西、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一笔一笔记清楚，我让你退你就退，我让你捐你就捐，绝对不许自作主张贪小便宜，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第三，我在办公室见人的时候，你每隔半小时进来添一次茶，添茶的时候看我的表情，我要是看了你一眼，再把茶杯往桌角推一下，你就说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该结束了，懂不懂？“
“第四，我的行程安排，对任何人都保密，你亲爹亲妈问你，也不能说。“
张怡一边听一边刷刷地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记完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胸脯微微挺着，那股子认真劲儿像是要把这几条刻进骨头里：“林董，我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林琛看了她一眼，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一步裙裹着腿，高跟鞋把她整个人撑得绷绷直，看着就累。
“对了，当我秘书不用穿这么正式，高跟制服啥的，你看你自己也难受，你穿裙子就挺好看，随意点儿，舒服就行。“
张怡听了这话，脸刷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最后弯着嘴角小声道：“好、好的，我记住了。“
“行了，我躺一会儿，两点王局长到了你叫我。“
林琛进内屋躺了半个小时。
没睡着，脑子里转着上午的事，十二个市公司老总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过。
王志强那张假脸、刘东强那个带女人的伎俩、王晓阳红着眼圈的辞职、白秀珠那句“你走了以后她一直在等你“，他把这些人分成三堆，能用的、要防的、得查的。
大致有了个谱，睁开眼的时候张怡正好敲门：“林董，王局长到了。“
林琛从内屋出来，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走到会客区坐定，张怡把茶换了一泡新的大红袍，茶汤金黄油亮，香气在屋子里漾开。
王局长推门进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一副金边眼镜，穿浅灰夹克，步伐稳当，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林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沈若彤。
老熟人了。
熟透了。
当初林琛刚到业务拓展部当部长，她是能源局派驻鑫海的人，两个人打了不少阴道。
后来林琛去了飞鼠田村，沟流就断了，但那种默契还在，说话不用铺垫，眼神就能接上垒。
沈若彤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浅卡其色的小西装外套，比以前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了，衬得那脖颈又细又白。
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像含着汪水，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地打量，嘴角天生往上翘着，看着就在笑。
“林董，恭喜。“
王局长上来握手，力道适中，笑容沉稳：“上任第一天，我代表能源局来道个贺，以后局企之间多走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
林琛笑着把人往沙发上让，沈若彤坐下的时候，裙摆轻轻拢了一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坐姿端端正正的，目光却越过王局长肩头落在林琛脸上，眼底明显藏着点什么。
“林董，这位是我们能源局规划处的沈处长，你们以前应该认识。“王局长笑着介绍。
“认识，老搭档了。“林琛看了沈若彤一眼：“沈处长这几年升得挺快。“
沈若彤嘴角那抹笑纹深了一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比不上林董，一步登天，从村支书直接跳到董事长，省里可没几个人有这魄力。“
“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林琛把话头往正事上引：“王局长，您今天来不光是为道喜吧？“
王局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度：“林董痛快人，我就直说了，能源局下半年上两个大项目，一个是全省网络安全平台改造，预算两个亿；另一个是智慧安监平台建设，预算一个亿，这俩项目，我想在你们公司试点，希望贵公司多多支持。“
三个亿的盘子，来者不善啊。
能源局管着鑫海的行业指导和监督，他们要推的项目如果鑫海不配合，后面审报告、批预算、搞检查，处处给你使绊子，能把你卡得死死的。
林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不是拜佛，这是来拆台的。
“王局长，这两个项目什么时间节点？“
“下个月中旬挂网。“王局长端起茶杯：“具体情况可以跟沈处长细聊，她负责全程。“
林琛看了沈若彤一眼，她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刚接手公司，财务底子还没摸透，三个亿的盘子我不敢一口应。“林琛说。
沈若彤放下茶杯接上了话：“可以先拿一两个市公司做试点，跑通了再全省推广，这样资金压力也小，摸着石头过河嘛。“
“行，到时候请沈处长多指教。“林琛点了点头，话里话外留了个活扣。
三个人又聊了二十分钟，王局长扯到了省里的政策风向，林琛接得滴水不漏，该表态表态、该试探试探。
临走的时候，王局长走在前面，沈若彤落在后面两步。
经过林琛身边的时候，她手指快速地从外套口袋里一夹一带，把一张纸塞进了他手里。
她没回头，出了门。
浑圆的屁股在月白连衣裙下扭了一下，裙摆贴着大腿根的线条一荡，又弹回来，想入股。
林琛抽出来打开纸，上面一行娟秀的行楷，笔画利落：“沣西酒店708，晚上八点。“
他嘴角动了一下，引蛇入洞？
下午四点半，财务清算会议。
大会议室里灯开得很亮，空调呼呼吹着。
财务部刘副部长、分管财务的副主任、三个会计，加上孙富国坐在旁边“列席旁听“，长桌一圈坐了七八个人，林琛坐主位，张怡支了笔记本侧边坐着准备记录。
刘副部长翻开账本开始念，收入、支出、往来款、坏账计提，数字一串一串地蹦，像念经，林琛耐着性子听了二十分钟，抬手打断：“刘部长，其他不用说了，直接说坏账。“
刘副部长推了推眼镜，开始念：“去年三月，一百二十万，对方宏盛建筑破产清算，业务拓展部，去年七月，八十万，腾达商贸注销，业务拓展部，去年十一月，两百万，恒泰工程，业务拓展部~“
林琛听到第三笔的时候，眉头皱到了一块儿，他把账本从刘副部长手里抽过来，翻到坏账汇总页，抬眼看他：“这些全是业务拓展部的？“
刘副部长点头：“对，全部是业务拓展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