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绥城回来，车上了高速，天色正从橘红往深紫里沉。
林琛感觉很累，毕竟唐欣太渴了，所以一直都在闭目养精。
大概五点二十八分，张怡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刷地变了，手捂着话筒侧过身凑近林琛，声音压得又紧又急：“林董，沈部长电话，她说丰市茅洞水厂爆炸了，大火，氯气泄漏，水厂已经瘫痪，还说~至少三个人没了。“
林琛的眼睛猛地睁开。
茅洞水厂？刚投产那个？
他印象太深了。
上个星期，王志强打电话来请他剪彩，语气里十分第一：“林董，咱们丰市准备要投产一个两百万吨的特大型水厂，全省头一份啊，您得来剪彩啊！“
林琛那天确实有事，没去，孙富国去了。
后面投产的照片发到工作群里，一排红绸剪子排开，王志强笑得满脸褶子，孙富国一脸慈祥。省报还发了通讯稿，标题叫《茅洞水厂投产献礼，百万群众喝上放心水》。
七天。
投产到爆炸，正好七天。
真是日了狗。
“什么时候的事？“他坐直了，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沈部长说二十分钟前，现场还在紧急处理。“
林琛侧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高速路牌上写着“丰市方向10公里“，他抬手拍了一下老陈的座椅靠背：“老陈，前面路口下高速，去茅洞水厂。“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打灯变道，张怡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
林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往后掠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闪过很多以前的事故画面。
绥城巫山水厂那年溃堤的时候他在坝上站了两天两夜，和平县那次他亲眼看了一台泵机炸成碎片，但那些都可以说老设备老厂子，出了事好歹有个“历史遗留问题“可以怪。
你现在这个茅洞水厂是全新的，刚投产一周，拿全新技术标准建的，出这种事？
真是你娘的。
他上任才一个月，就撞上了这种事，责任在谁先放一边，眼下先到现场，先稳住局面，这口锅不管谁背，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都得沾上灰。
下了高速拐上县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影在车灯前面一团一团地往后缩。
远远地就能看见前方亮着一片刺目的光，警车、救护车、工程车的顶灯在夜色里交错闪烁，像一群发疯的萤火虫，把半片天都映成蓝紫色。
车还没停稳林琛就推门下来了，冷风裹着焦糊味儿和一股刺鼻的氯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嗓子眼发干，好在张怡带来了口罩，赶紧拿出来，林琛一边往前走一边把口罩戴上。
水泵房的半边屋顶塌了，黑烟还在从废墟缝隙里慢慢往外冒，几辆消防车停在旁边，水枪对着加氯间和工器具房喷水，水柱打在焦黑的墙面上滋啦作响。
救护车闪着蓝灯停在不远处，车门开着，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他刚往前走几步，就被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拦住了：“同志，这里危险，闲杂人不能靠近。“
张怡赶紧上前亮明身份：“这是鑫海董事长林琛，你马上通知你们领导。“
那工人愣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从里面小跑着迎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脸上的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跑过来的时候脚下还崴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消防车才稳住。
林琛认得他，丰市公司的分管生产副总刘国栋，王志强的副手。
“林董！“刘国栋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您、您怎么来了？“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那层慌乱没逃过林琛的眼睛。
正常通知省里，开车下来要一个多小时，林琛十五分钟就到了，很多东西他还没来得及“处理“，林琛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王志强的影子：“王志强人呢？“
刘国栋的喉结滚了一下：“王总.......他、他应该在路上，估计一会儿就到。“其实事故发生后给王志强打了电话，那会儿王总正跟二老婆在郊区泡温泉，听了电话说让他全权处理，说他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才能到。
林琛没追问，毕竟现场为王，目光压着他：“现场什么情况？“
“火基本扑灭了，消防还在清理残骸，彻底消除隐患。“
‘伤亡情况呢。’
刘国栋的脸白了一下：“还没……没统计完。”
“说确定的数。”
刘国栋的喉结滚了一下：“水泵房检修的三个工人，没了。”
“伤的呢？”
“水泵房当时就这三个人做检修，没有其他人，爆炸冲击波把隔壁值班室的玻璃全震碎了，两个值班员划伤，送医院了。“
刘国栋说着，又心虚地补了一句：“应该就这些了，当初水厂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了。“
就这些了？他说完自己都没好意思往下接，林琛没理他，扭头看向加氯间的方向，烟雾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氯气味一阵浓一阵淡。
“氯气泄漏了，你们怎么不做碱液喷淋？“
林琛的声音冷下来：“水厂处置氯气泄漏的规程你没学过？5%-10%氢氧化钠雾化喷淋，中和氯气，这是常识，你们就这样让氯气往外飘？想害多少人？“
刘国栋额头的汗猛地涌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是，林董，我这就安排.....“
他掏手机打了一通，打完了脸更白了。
水厂压根没有存放氢氧化钠，仓库里连个碱液的桶都没有。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从隔壁镇一个化工厂调了一批过来，雾化喷枪架上，稀碱液喷出去的那一瞬间，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味儿才慢慢散了一些。
林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火一层一层往上堆，但面上没发作。
只是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废物。
全是废物啊。
等他们去喷淋的时候，林琛又转头走向远处水厂的中央控制室，这边倒是没有火情。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几台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事故前的运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