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主控机前坐下来，手指熟练地点开历史报警记录。
屏幕上清清楚楚列着一行红字——“#2水泵过负荷报警““#2水泵油温超限报警“。
报警时间在爆炸前四十分钟。然后接下来四十分钟里，这行报警记录重复出现了七次，每次间隔五到六分钟，水泵的温度一路飙升，直到临界点，然后记录断了。
一个正常运行的自动化水厂，水泵过热应该有自动停机保护，但这台没有，林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拍了好几张照片。
旁边有一个资料柜，存着水厂的设计图纸和施工竣工图，他打开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水泵房和加氯间紧挨着，中间没有防火墙，没有隔离带，门窗灯光等等材质一看就是普通的，压根不防爆。
按照新版设计规范，这两个区域必须做物理隔离，间距不小于十五米，门窗灯泡要全部采用防爆防火材质，这份图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刘国栋还站在外面等着，汗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林琛走到他面前，声音平得像磨过的刀：“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什么？“
刘国栋咽了口唾沫：“初步判断是水泵超负荷运转导致过热爆炸，引发加氯间和工器具房起火，然后蔓延到了配电房，具体原因还不好说。“
“水泵过热为什么没自动停机？“
刘国栋的嘴张了张，没声了。
“水泵房和加氯间为什么紧挨着？“林琛又问了一句：“按照新的设计规范，这两个区域间距不能小于十五米，你们谁签的字让通过的？“
刘国栋的后背彻底湿透了，嘴唇翕动着：“这个……林董，设计、施工、验收都是分了好几批人做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验收谁牵头？投产命令单谁签的？“
刘国栋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验收……是我牵头的，投产单是……王总签的。“
“拿给我看看。”
刘国栋的嘴张了张，声音虚得跟踩在冰面上似的：“林董，这么晚了，要不明天……”
“还等明天？”
林琛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刀片刮过桌面：“我看你们丰市是真的无法无天了，几十亿的厂炸了，三个人没了，总经理不见人影，你这个副总还要我等明天？你们是不想干了？”
刘国栋整个人一哆嗦：“不是不是，林董我马上去调，您先到会议室歇歇，我马上让人送过来。”
“去安排，给所有人打盒饭，抢险人员也累了，还有。”林琛看着他：“这个厂从立项到竣工的全部资料，设计图纸、施工合同、验收报告、签字名单，一样不能少，现在就要。”
刘国栋连声应是，掏出手机打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等他去了，林琛又来到了西南处的职工饭堂，这里面也是一片狼藉，林琛随意看了看，看到了他们水厂的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上5个年轻人穿着蓝工装站成一排，对着镜头咧嘴笑。
就是今晚没了的三个和伤了的两个。
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啊。
祖国花朵啊。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去，站在满地碎玻璃渣中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外面的喧闹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去。夜风从废墟那边灌过来，把他衬衫领子掀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见王志强正从一辆黑色SUV上往下爬，腿都是软的。
王志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的，到了林琛面前膝盖差点一软跪下去，嘴里已经一串话往外倒：“林董！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公司！今天老母亲八十大寿，我回乡下去了，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往这边赶，路上塞车，所以我来晚了。“
“行了，别废话了。”林琛挥手让他闭嘴，这种嘴脸和说辞林琛一句话也不想听了，因为他的演技，相比于当初的曾辉煌实在是太差了，简直就是灾害。
王志强那张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现在你去通知水厂所有负责人，还有当初参与验收、投产签字的人到水厂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十分钟之内到。“
王志强赶紧扭头去安排，跑出去的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又崴了脚。
林琛看着他那副慌张的背影，想起公司网站，他站在投产剪彩台上端着酒杯意气风发的样子，再对比现在这副丧家犬的模样，心里没半分快感，只觉得荒唐。
水厂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不大，一张长桌能坐十来个人。
林琛走进去的时候，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坐直的、有低头的、有拿着手机假装看消息的。
王志强坐在长桌前方腰佝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刘国栋缩在旁边，脸色灰白。
林琛在主位坐下来。
张怡在他侧边支好笔记本，笔尖悬着等他开口。
“茅洞水厂一个特大型水厂，从投产到报废，七天，就七天，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可能是全省最快纪录了吧。”
林琛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没人敢接话。
“谁是水厂的技术验收负责人？”林琛。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员工忐忑举手：“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林董，我叫冯杰。”
林琛也不是针对他，只是淡淡开口：“冯工，现在事故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我想问问一个问题，为什么#2水泵过负荷报警了七次，四十分钟，自动化水厂的过热保护装置没启动，你当初验收的时候，有验过这个吗？“
冯工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王志强领导：“林董，这个功能当初是做过的，没~没有问题。“
林琛：“还有验收调试的数据吧，拿给我看看。”
很快这个冯工就去拿了。
林琛翻了翻，指了指一个跳闸数据：“冯工，这个跳闸时间设计我记得好像是0.12S吧，我看你这个时间已经到了0.13了，是不是不合格。”
冯工：“这个，这个，这个数据当时我也有疑问的，也问了他们的厂家了，厂家的答复说这批水泵是二手的，比较旧了，数据肯定是差的，0.13也是临界点，没办法的，我也跟我们领导确认过，说可以用。”
他说完以后，才发现，王志强和刘国栋两人脸都白了。
“什么，水泵是二手的？”
林琛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几十亿的水厂，用的是二手的水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