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市，茅洞水厂。
灾难过后的水厂，一片狼藉，夜空倒是出奇的宁静，远近依然能嗅到不少的烟火气，但如果不是身在现场，亲眼所见，你会觉得刚才的灾难只是异常幻觉。
很多时候，在外界的人看来，一个事故发生了，死了几个人，是天大的事，其实在某些企业的眼里，某些人眼里，只是一个小事件，只是一个数字问题。
当然该学习的学习，该整改的整改，态度任何时候都得摆正了。
可是深层次的东西，不会变的。
会议还在继续。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响，像一根针在戳每个人的耳膜。
冯杰说完那话之后，嘴还没合上，目光在王志强和刘国栋脸上扫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二手水泵？“
林琛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几十亿的水厂，全省的标杆工程，用二手水泵？谁他妈批的？”
林琛真的生气。
鑫海集团公司所有工程，一直以来都是主张铺张浪费的，一般都是宁愿换都不修的败家企业，一个百万级别的大水厂，怎么可能使用二手水泵。
你他么的逗我。
这里面一定是有猫腻的。
会议室又是一片死静，小员工不可能多嘴，大员工们在思考怎么开口，冯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目光往旁边飘。
这个时候，副总经理梁国栋马上接过话：“林董，是这样的，这个事情我清楚，就是当初这个新水泵是买回来了，但是做了试验，绝缘的数据不合格，我们就不要了，当时厂家说重新生产需要三个月，就给我们推荐了他们退回来的二手水泵。
林董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个工程是政府盯着的，还是重点饮水工程，工程很紧张，所以当时就采用二手这个，厂家当时也承诺了，这个虽然是二手，但是性能有保障的，我们这边自己做过检测，当时所有数据基本都是合格的，反正后面我们就采用了。“
“基本合格？梁国栋同志，我现在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副总的，数据基本合格你也敢用？这可是关系千万人的安全饮水问题，你就这么儿戏？”
“还有这个跳闸时间，标准是0.12秒，这台是0.13，差0.01秒，在高速运转的工况下，这0.01秒就是能不能停下来的差距，这就是会不会爆炸的关键，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
“林董.....其实验收的时候我们提过这个问题，0.13秒的数据我们标注了不合格，也跟刘总、王总都汇报过了，他们说.....“
冯杰这个人，口比脑子快，说道这里又停下了，目光飘向他们的王志强总经理，王志强刚才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椅子上，一直没说话，现在眼神十分的犀利。
王志强原本一直沉默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但冯杰的话一出来，他的眼神立刻活了过来，腰直了一截：“冯工，你说话别带个人情绪，这件事我是开过会的，你们技术部当时也没拿出更好的方案，对吧？你们当时也没说用二手泵一定会爆，对不对？我作为公司一把手，总要解决问题，总不能因为一个设备就说项目不干了，以前拍板叫魄力，现在要背锅了？“
刘国栋赶紧跟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对对对，林董，这个真不能完全怪我们。施工方也保证了，说先顶着用，后面再换，我们也是被工期逼的，这是个意外事故，我们倒霉而已，我们会尽快整改，安抚好家属，不会给公司、给您带来麻烦的。“
林琛看着他。
知道他什么意思，先把“意外“两个字钉死，把锅往“倒霉“身上推，再拿“安抚家属“当挡箭牌，潜台词就是“我们已经很尽力了你别追究了“。
这套话术林琛听了十几年了，从绥城到和平县，从巫山水厂到茅洞，每一次出事，总有这种“意外事故““我们也很无奈“的腔调从当领导的人嘴里流出来。
很多时候，下面的技术工人，根本没有任何的话语权，投产不投产，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他们骨子里是严肃的，严谨的，甚至可能都跟施工方吵起来了。
可最后还是抵不过人情世故，抵不过利益纠缠，领导一句话“先顶一下”就带过了，他们也是无能为力。
林琛语调提高了几分：“好了，我不听你们扯皮了，在我看来你们水厂现在问题太多了，造成这次事故分原因也不单单这个二手水泵，水泵房，加氯间还有配电房爱挨在一起？这个设计审图是怎么通过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还有那些灯泡门窗为什么不采用防爆防火材质？最而且我们水厂竟然没有配备稀碱溶液，消防系统也是不行的.”
其实如果水厂的消防过关，能够自动出水灭火，今天就不会引发这么大的火情，损失是可以减少一半以上的，至少水厂的其他几个仓管配电房不会烧毁了。
冯杰沉默了几秒，似乎豁出去了：“林董，这些东西，我们其实验收都提过了，验收问题写得清楚，设计问题他们说了改不了，不是说预算不足，就是说工期来不及，还有就是这个消防系统确实没做好，当初说法就是说先投产再回来消缺，我们干活的，只负责提出问题，问题解决不解决得看领导，领导不重视，我们没办法啊。“
这话说完，整个场的人都惊了，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冯杰确实很生气，他作为茅洞水厂第一个技术负责人，矜矜业业，当初验收也是尽心尽责查出问题，但是领导不重视，硬着头皮投产，他不伺候了。
刘国栋的脸在冯杰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就白了，像被人拿桶油漆从上往下浇了一遍，马上反驳：“冯杰，你说话别带个人情绪，怎么叫我们不重视，很多时候没你想你那么简单，我们都是听取各方意见，最后权衡利弊才做出的决定，现在出了事，没人说你的问题，是我们大家共同的问题。“
王志强也开口：“是啊，先不要带情绪，事故发生了，原因到底是什么，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大火都烧成这样了，也无法查证了，说不定是电路短路引起的，也说不定是外面的人故意扔烟头进来，反正我们就尽力做好善后的工作就行了，我相信林董一定会支持和帮助我们的。”
牛逼，这群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啊。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故。
林琛把那份调试记录合上，放在桌角。
林琛：“王总，几十亿的水厂，用二手水泵。水泵的采购价是多少？全新的市场价是多少？中间的差价去了哪？“
王志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不开口。
梁国栋：“林董......这个采购是.....是前任财务赵德明负责的，不过他现在退休了。“
王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浮木：“对对对，是赵德明经手的，我根本不清楚价格，跟我也没关系。”这个家伙挺会顺棍上。
“采购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投产命令单上签的也是你的名字。“林琛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下坠：“你跟我说不清楚？“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