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从黑烟里探出半个身子,猩红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福吉刚刚站立的位置。
福吉的手杖从手里滑落了。
那柄银色的手杖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响声。手杖把手磕在地砖的裂缝里,弹了一下,滚出去半尺远,停在一堆碎石的边缘。
福吉没有低头去看。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圆顶礼帽还端端正正地压在头顶,下巴还保持着方才扬起时的那一点点弧度。但他的脸已经不是苍白了——那是一种比苍白更深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皮底下被抽走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近乎透明的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他身旁,克劳奇慢慢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福吉的僵住的侧影,看见了那柄落在地上的手杖,看见了那些僵立在那里的傲罗们的侧脸——那些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把所有灯都关了,只剩下黑暗。
那团黑烟还在翻涌,那张脸还在烟雾里浮着,那双猩红的眼睛还在俯视着他们所有人。
“伏地魔。”克劳奇说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名字。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在燃烧,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呼呼声。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像是这栋建筑本身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绝望的呻吟。
伏地魔看着他们。
那双猩红的眼睛从高处俯视下来,目光落在福吉颤抖的嘴唇上,落在他僵硬的肩膀上。那张蛇一样的脸上慢慢浮上来一种近乎欣赏的、带着寒意的愉悦。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看见了一个有趣的、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康奈利-福吉部长。”伏地魔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磨尖了的钉子,稳稳地钉进大厅的每一寸空气里:“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那双猩红的眼睛在福吉和他身后的傲罗们身上扫过,像是看到了一件被送到他面前的、包装精美的礼物。
“太好了。”他说。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近乎真诚的赞赏,像是一个老师在对一个终于答对了问题的学生点头。
下一个瞬间,他的魔杖从黑烟里伸了出来。
那道绿光来得太快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势,甚至没有明显的挥动——只是杖尖上亮了一下,那团死绿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光芒就已经离开了杖尖,朝着福吉的胸口射了过去。快得像蛇的舌头,快得像一个人眨眼时错过的那一瞬。
福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张着。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那道冲着他来的绿光是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绿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列从隧道里冲出来的火车,像一面正在倒塌的墙。
邓布利多在这一瞬间动了。
只是一个极短的、极干脆的动作——杖尖从身侧弹起,在空中划了一道比闪电还短的弧线。一道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力墙从杖尖炸开,像一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
那道力墙撞在福吉的右侧肩膀上。
福吉整个人被掀了出去,像一只被棍子抽中的皮球,横着飞出去四五尺远。他撞在身后的克劳奇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圆顶礼帽从福吉头上飞起来,在大厅的半空中慢悠悠地翻着跟头,然后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停了下来。福吉身边的几个傲罗也被那道力墙的边缘扫到了——有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有人直接摔倒在地,魔杖从手里滑出去,在大理石地板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道绿光从福吉方才站立的位置穿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壁炉架上。石质的壁炉架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碎成几块,绿色的火焰从破裂的炉膛里窜出来,舔着断裂的边缘,发出嘶嘶的声响。
伏地魔没有看第二眼。
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在索命咒出手的下一个瞬间他就将魔杖捅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看清。杖尖没入黑袍的那一瞬,他身下的黑烟骤然变了颜色——不是缓缓渗透,而是像墨水里泼进了血,暗红色从烟雾深处猛地炸开,整团烟雾在红与黑之间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然后那团烟开始凝聚。
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猛地合拢,边缘向中心挤压,逸散的烟缕从缝隙里被挤出来,在凝聚体身后拖出几道凌乱的、正在消散的灰黑色轨迹。那团红黑色的凝聚体表面从来没有光滑过,它一直在动,一直在剥落,像一块还在燃烧的、表面不断崩解着的焦炭。
它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停顿,凝聚成形的瞬间便笔直向上弹射了出去,身后拖着的那几缕烟缕在空气中划出最后一道痕迹,随即被甩断、消散。
邓布利多的魔杖也在同时挥动。
银白色的光芒从杖尖炸开,像一把被掷出的长矛,直刺那团正在上升的红黑色凝聚体。
银光撞上烟雾,却没有发生穿透,只是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爆炸。
但那团红黑色的凝聚体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它穿过那些碎裂的银白光点,继续向上,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穹顶被击碎了。
在接触的瞬间炸裂,碎石和灰泥从撞击点向四周飞溅,整块整块的石头从穹顶上脱落,砸向地面。那团红黑色的烟雾凝聚体已经穿了过去,消失在洞口之外的夜空里。
几块碎裂的天花板从洞口边缘松脱,轰然砸在大厅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灰白的粉尘。
清冷、银白的月光像一柄从夜空里刺下来的剑,从那道不规则的洞口倾泻下来,立在那片还在冒着烟尘的废墟中间。
伏地魔走了。
福吉躺在地上,克劳奇被他压在身下,两个人都没有动。
福吉的眼睛睁着,望着穹顶上那个还在往下掉碎石的洞口,望着那根从洞口照进来的、银白色的、冰冷的月光。他的嘴唇还在抖,他的手指还在抖,他的整张脸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就那样躺着,看着那个洞,看着那片夜空,看着那轮他做了几年魔法部部长,从来没有在魔法部里见过的月亮。
那根断裂的柱子旁边,圆顶礼帽安安静静地靠在碎石堆里,帽檐上沾了一层灰。
邓布利多站在喷泉的东侧,魔杖还举着,杖尖上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熄灭。
他望着穹顶上那个洞口,望着那根银白色的月光,望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夜空。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左肩的绷带在凤凰眼泪的浸润下已经湿透了,那片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粉色正在慢慢地扩散。
福克斯站在他肩头,翅膀微微张开,乌黑的眼睛也望着那个洞口,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