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比方才斜了一些,从他们的头顶移到了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腰际,再过不久就要落到石墙后面去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靠在一起的树。
法比安先开口了。
“你听说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端起面前那杯还没有喝完的红酒,抿了一口,酒液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酒把那句话压回去,但没有压住。
吉迪翁点了点头。
他的双手还搁在桌面上,但已经不攥在一起了。
它们摊开着,掌心朝上,空空荡荡的,像两只被掏空了的东西。
“神秘人回来了。”他说。
“魔法部承认了。博恩斯家的女人上台了,整军作战,但好像情况不太妙。”
法比安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针叶林,望着那些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墨绿色的树冠,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莫丽怎么办。”
这五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质地,从木头变成了铁,从铁变成了铅,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在桌面上,砸在那些面包屑和酒渍中间,砸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正在变暗的阳光里。
他说的不是“凤凰社怎么办”,不是“英国怎么办”,不是“这场仗怎么办”。
他说的是“莫丽怎么办”。
他的妹妹。
那个嫁给了亚瑟-韦斯莱、生了七个孩子、在陋居的厨房里烤面包炖汤织毛衣的妹妹。
那个他们每年圣诞节都要寄礼物回去、每次猫头鹰带回来的信上都要写“孩子们又长高了”“比尔在埃及干得不错”“查理最近迷上了挪威脊背龙”的妹妹。
那个现在和她的丈夫和她的七个孩子一起,待在伏地魔已经正式归来、食死徒队伍日益壮大、魔法部天花板被炸开了一个洞的英国。
吉迪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搁在桌面上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木桌上。
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像一道被刻在树皮上的、永远抹不掉的刻痕。
那道疤是第一次战争留下的,跟着他,从英国到了罗马尼亚,从凤凰社的战场到了古灵阁的办公室,从二十多岁到了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现在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正在开口说话的东西。
“我们需要回去。”吉迪翁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法比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哥哥手臂上那道疤,看了很久。
石墙上的天竺葵在风里轻轻地晃着,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的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的针叶林还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远的海浪。
布拉索夫老城区的钟敲了三下,余音从山谷里传上来,闷闷的,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
“我们回去。”法比安说,“就我们两个。”
吉迪翁看着他。
“我同意。”他说。
声音也不重,但稳得像一块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都没了,但底子还在,沉在河床上,谁也搬不走。
两个男人坐在花园里,隔着一张铺满了面包屑和酒渍的桌子,望着对方,把这两句话放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他们稀疏的红头发,吹动他们洗得发软的衬衫领子,吹动他们搁在桌面上的、带着雀斑和伤疤的手。
身后的房子里传来女人们洗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法比安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子里出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还带着水珠,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法比安,看着吉迪翁,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她太熟悉了、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厨房门口,站在那扇半开的纱门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
她走到法比安身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要回去。”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法比安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不用解释。”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短,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在古灵阁坐了多少年,你在花园里种了多少年花,你在饭桌上笑着过了多少年——那些东西没有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你还是那个勇敢保护家人的男人。”
她停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只是以为战争真的结束了。”她说。
“我以为我们不用再做那样的人了。”
法比安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粗糙很多,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被岁月磨出来的茧。
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为了家人,我们必须回去。”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回了房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吸一口气,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纱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闷闷的一声响。
吉迪翁的妻子也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吉迪翁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红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吉迪翁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金发,吹动他的衬衫领子,吹动那根插在红酒瓶口的、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塞回去的软木塞。
软木塞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滚到桌布边缘,停住了。
法比安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决定往一个方向倒。
吉迪翁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花园中央,站在那张还没有收拾干净的桌子旁边,站在那些面包屑和酒渍和那道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疤中间,望着西北面——英国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见英国。
从这里只能看见喀尔巴阡山脉的缓坡,看见墨绿色的针叶林,看见灰蓝色的天空和几团被风推着走的云。
英国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在海的那一边,在那些云的后面,在那些林子的后面。
但他们知道那个地方还在。
那个他们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他们在第一次战争中差点死去的地方,那个他们把妹妹留在了那里的地方——还在。
战争也在。
伏地魔也在。
林奇站在石墙旁边,站在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天竺葵后面,看着这一切。
“为了家人......”他低声重复着法比安刚才的话,“为了......家人吗?”
林奇一步迈出,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