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窟的入口是一条不到五尺宽的天然裂隙，两侧的岩壁贴得极近，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李想弯腰钻进去的那一刻，脚底的【地脉亲和】猛然一震。
不对。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脑海中弹了出来。
外窟的龙脉气息虽然浓郁，但底层的运行规则和外界大致相通，只是浓度上有了数量级的提升。
可中窟不同。
他脚下踩着的岩石，传递上来的地脉脉动节奏变了。
在外窟，地脉的跳动如同人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有序。
到了中窟，那节奏骤然加快，变得紊乱、急促，像是一颗被刺激了的病心，在做着不规则的颤动。
李想的脊椎微微绷紧。
【寻龙本能】生成的三维地图，在进入中窟的瞬间出现了大面积的模糊。
那些原本清晰的地脉节点，此刻变得忽明忽暗，位置和方向产生了细微但持续的偏移。
这就是八龙头所说的天地规则扭曲。
地脉的节点在漂移。
这意味着他在外窟建立起来的方位感知体系，在中窟里只能当作参考，不能当作依赖。
裂隙越走越宽，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五人一兽走出裂隙，站在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石厅中。
石厅的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十五丈，壁面上的荧光矿石比外窟稀疏了许多，发出的光也从幽绿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靛蓝。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而是深海最底层，日光永远照射不到的那种蓝。
冰冷，压抑，带着一股窒息的重量。
死气。
中窟的死气浓度和外窟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外窟的死气像薄雾，稀薄地飘散在空气中，有经验的修行者催动气血就能隔绝。
中窟的死气是水。
它不再是漂浮状态，而是沉甸甸地堆积在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腐朽的阴寒从鼻腔灌入肺腑，再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林玄枢是第二个察觉异常的人。
他周身流转的金色雷弧在踏入中窟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断续。
“雷意被干扰了。”
林玄枢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的雷光不再是外窟时那种稳定的金色，而是夹杂着一丝一丝的暗纹。
那些暗纹是死气渗入雷弧后产生的杂质。
“中窟的死气浓度太高，茅山正一雷法在这里的效率会下降。”
林玄枢快速做出了判断，面色仍然从容，但声音比在外窟时沉了几分。
“我需要重新调校雷诀的运转频率，才能恢复正常的输出。”
郭开的反应最直接。
他双拳攥紧，擎天劲在体内猛然催动，土黄色的气息从皮膜下涌出。
但这一催，他的脸色就变了。
“队长，我的擎天劲变慢了。”
郭开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
不是变弱，是变慢。
他催动擎天劲的速度和在外面一样，但气劲从丹田涌出后，在经脉里的流转速度至少慢了三成。
像是血液突然变稠了，流经管道时产生了额外的阻力。
“天地规则的偏差。”
李想回头看了郭开一眼。
“外面的功法是基于外界天地规则运转的，中窟的规则和外界不完全吻合，你的擎天劲在这里会出现延迟。”
“打个比方，就像是你习惯了在平地跑步，突然跳进了齐膝深的水里。腿还是那双腿，但速度必然会降。”
郭开听明白了，脸上浮起一层凝重。
速度降三成，在生死搏杀中可能就是致命的三成。
楚天没有说话。
他的重瞳在踏入中窟后便全力运转，黑白二气交叠的速度比外窟快了近一倍。
不是他刻意加速，而是中窟扭曲的空间规则在不断干扰他的视界，他必须用更高强度的瞳力来对抗这种干扰，才能维持住正常的破妄视野。
但即便如此，他的重瞳视界中仍然出现了大量的噪点，这些不属于真实物体的虚影和幻光，在视界的边缘不断闪烁。
“这里的空间规则在震荡。”
楚天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
“我的重瞳在持续受到干扰，每隔数息就会出现一次视觉偏差。”
他看向李想，目光中罕见地带着一丝认真。
“在这种环境下，我的空间判读精度大约只有外窟的七成。”
七成。
楚天能坦然说出自己的短板，说明他对这个环境的危险已经有了充分的认知。
苗溪月站在队伍最后方，大宝蟾蜍趴在她肩头，鼓凸的眼珠子转得飞快，腮帮子一胀一缩，像是在拼命过滤空气中的信息。
“大宝说……“
苗溪月抬手按住蟾蜍的脊背，从它的反应中提取信息。
“这里的瘴气成分和外窟不一样，外窟的瘴气是单纯的死气凝结，但中窟的瘴气里混杂着一种类似于精神污染的东西。”
“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会产生幻觉。”
精神污染。
李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武道纯阳】在中窟依然有效，方圆一米内的阴寒被阳炎磁场排斥在外，精神污染和阴寒侵体不是一回事。
武道纯阳挡的是阴邪气息的物理入侵，精神层面的渗透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被动防御体系。
武道纯阳，对阴邪类精神能力自带极高的被动抗性。
剑心通明，心如明镜，能看破气机弱点，同时对幻象有一定的辨识力。
内景地，融合了玄黄母气的真实灵壤，识海的根基极为稳固。
三层防线叠加，他在精神层面的防御不算薄弱。
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郭开是纯粹的武修，擎天劲走的是刚猛路线，对精神污染的抵抗力是五人中最弱的。
楚天有重瞳护体，六魂十四魄的灵魂底蕴远超常人，精神层面反倒不需要太担心。
林玄枢的茅山道法清气能洗涤精神杂质，问题不大。
苗溪月的蛊修体系里有专门针对精神类蛊毒的防御手段，加上大宝蟾蜍的预警，也能扛住。
最需要关注的，是郭开。
李想将这些评估压在心底，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先不急着走。”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在这里休整。”
李想的语气不容置疑。
“中窟的环境和外窟是两个层次，天地规则的偏差会影响我们每个人的功法运转。”
“如果不先适应这里的规则频率就贸然深入，遇到阴灵时功法打折，那不是拼命，是送命。”
没有人反对。
事实上，在踏入中窟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自身状态的下滑。
只是有人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先提出来。
李想把话挑明了，反倒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郭开，你的擎天劲受天地规则影响最大，打坐时把气劲放到最低速率运转，让身体慢慢去适应中窟的节奏，不要急。”
“明白。”郭开点头，盘膝坐下。
“楚天，闭上重瞳，用普通视觉感受这里的空间，等适应了环境的基础震荡频率，再重新激活重瞳校准。”
楚天没有说话，但照做了。他靠着一根石柱坐下，闭上了那双黑白交叠的眼睛。
“玄枢道长，雷诀的调校你自己来，我不擅长道门的东西。”
林玄枢微笑点头：“放心，给我半炷香。”
“苗溪月，让大宝帮忙监测周围的瘴气浓度变化，有异常立刻示警。”
“好。”
苗溪月应声，从腰间的兽皮囊中取出一片干枯的蛊叶，递到大宝蟾蜍嘴边。
蟾蜍张嘴吞下蛊叶，凸眼的瞳色从浑浊变得清亮，感知能力在蛊叶的催动下提升了一个档次。
五人各就各位。
李想自己也盘膝坐下，将帝江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膝头。
小家伙从进入中窟后就异常安静，黑豆般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张，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你倒是比外窟精神了。”
李想低头看了帝江一眼。
帝江的短粗尾巴甩了两下，回应了一声含糊的哼唧。
作为混沌幼崽，帝江的本能和一般灵宠相反，死气越浓郁的环境，它反而越兴奋。
对这头远古凶兽的血脉而言，死气就是食物，浓度越高，食物越丰盛。
李想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脚下的地脉。
【地脉亲和】和【寻龙本能】同时运转。
中窟地脉的脉动节奏在他的感知中反复涌动。
紊乱，急促，夹杂着偶尔的停顿和骤然加速。
李想没有去对抗这种紊乱，而是放空自身，让身体去被动地接受地脉的节奏。
就像学一首新曲子，先听再弹。
一炷香后。
李想睁开眼。
那种初入中窟时的不适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寻龙本能】生成的三维地图虽然仍有模糊地带，但核心区域的节点位置已经重新稳定，偏移幅度从刚才的数丈缩小到了不足三尺。
对风水师的方位判读来说，三尺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转头环视了一圈。
郭开的状态恢复得最慢，但也有了明显的改善。
土黄色的擎天劲在他体表缓慢流转，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成左右，虽然还没恢复到外窟的水平，至少不再是齐膝深的水里跑步了。
楚天睁开了重瞳。
黑白二气在瞳孔中重新交叠，这一次比刚才稳定了许多，视界边缘的噪点减少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校准完成。
林玄枢的调校也结束了。
他掌心的雷符重新绽放出纯净的金光，暗纹消失，雷意的输出虽然比外窟弱了两成，但已经足够应对中窟的阴灵了。
苗溪月从始至终保持着警戒，大宝蟾蜍的凸眼如同两盏小雷达，持续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大宝说，方圆三十丈内没有阴灵活动的痕迹。”
苗溪月汇报道。
“这片石厅应该是中窟的缓冲区，死气虽浓，但阴灵不会在入口附近聚集。”
李想点头。
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中窟的阴灵拥有近乎第四境甚至更强的战力，这种级别的存在不会像外窟的低阶杂碎那样盲目游荡，它们有自己的领地意识，会待在死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而不是守在入口处等食物上门。
“可以出发了。”
李想刚要起身。
身后的裂隙中，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至少四五道脚步声同时从裂隙中挤了进来。
李想没有回头，但【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被动告诉他，来者没有敌意。
是进入中窟的其他队伍。
第一批出现的，是来自魔都城隍总部的御鬼者和他的两名同伴。
御鬼者掌心的幽绿色光罩比在外窟时暗了不少，两名同伴的脸色更是一片灰败，嘴唇发紫，明显在穿越外窟的过程中消耗不轻。
三人走出裂隙，看到李想五人已经在石厅中盘坐休整，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惊讶。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