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私盐者往往又都是些不得志的无赖之徒,追捕急了就会成为盗贼,所以东南私盐的走私规模虽然不大,但其实解决起来相当棘手。
其中走私最猖獗的地方,就是赣南,尤其是虔州,即后来的赣州。
猖獗到了什么地步呢?
每年秋冬,农事结束后,当地人往往数十上百人成群结队,手持兵器、旗鼓,往来于虔、汀、漳、潮、循、梅、惠、广八州之地,到处抢劫粮食布帛、掳掠妇女,敢于持械与巡捕的吏卒格斗,甚至杀伤吏卒。
这是因为江南西路官府对赣南的控制力本来就薄弱,再加上此地与福建路、广南东路接壤,跨境追捕盗贼非常麻烦,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三不管”地带。
“我翻过卷宗,记得以前广南东路转运使李敷其实就请求过三司,将广州盐运到江南西路以供应虔州、吉州等州。”
蒋之奇放下筷子回忆道:“卷宗上写当时运了四百多万斤,不过江南西路的阎转运使没派人去取,后来还是周漕使下令,江南西路转运使司才把这些盐接收了,不过还是给广南东路转运使司按市价付了钱,至于再往后,广南东路就没再往江南西路运过盐了。”
“周漕使”指的就是彼时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周湛了,现任都支副使,至于“阎转运使”也不是旁人,正是现任盐铁判官阎询。
显然,阎老头是怕麻烦。
“那近些年呢?卷宗有记载吗?”
“近些年各州知州为此极为苦恼,故而都在想办法,给发运使司没少提意见。”
蒋之奇的功课做的很足,娓娓道来:“连州知州曾奉先请求允许商人贩运广南盐进入虔州、汀州,他的意思是所经过的州县征收商税就是了;汀州知州林东乔请求开放虔、汀、漳、循、梅、潮、惠七州的盐业通商;真州通判阮士龙则请求不要从岭外运盐入虔州,只需每年运淮南盐到虔州、汀州,使民间食盐充足,盗贼自然平息;潮州知州吕璹则是建议由官府自行设置铺站,役使兵卒运输广南、福建盐到虔州;梅州知州王叔则认为应该由官府专卖虔州盐以平抑盐价......”
这一连串叽里咕噜下来,众人听得头都大了。
也是难为蒋之奇能记得这么清楚,复述的时候还不出岔子。
“朝廷对此事就没有过调查吗?”郭逵好奇问道。
“前几年派人来过,当时是派遣职方员外郎黄炳,会同相关监司及知州、知军、通判商议。”
“结果呢?”
“结果是都认为虔州食用淮南盐已久,不可改变,只需降低近年所增的官定盐价,每斤定为四十文钱即可,并按照十县五等户的夏税,每百文钱令其买盐二斤,随夏税交钱给官府。”
蒋之奇继续道:“后来朝廷又命令提点铸钱公事的沈扶,去复核黄炳之法是否可行,沈扶及江西、福建、广东三路转运使,还有虔州上下官吏,请求挑选江西的漕运船只,编为十纲,由三班使臣统领,直接到通、泰、楚三州的都仓取盐。”
“缝缝补补。”陆北顾如此评价道。
实际上也是如此,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明显就是给朝廷一个交代,然后就糊弄过去了。
“然后嘉祐三年的时候,比部员外郎曾楷曾经前往广南东路,与监司再次商议开通广南盐路,当时的转运判官陈从益请求就在惠、循、梅、潮等州设置五座都仓储存盐,令虔州招募盐铺商户交钱到虔、汀二州,然后到五仓领盐,回到虔、汀、漳三州贸易,也就是所谓的‘变私盐为官盐,化盗贼为商旅’,不过朝廷觉得难以实行,就没干。”
陆北顾点点头,心里思忖起了这件事情,话题也转向了别的方向。
众人刚吃完饭不久,洞庭湖远处忽然有官船驶来,而守卫在附近的水师舰船也很快派人过来说明。
“——是天使来了。”
陆北顾赶紧让水师找接旨所需用到的燃香、水果等物,这些船上倒也都有,所以很快便送了过来。
随后,众人整衣肃容,准备前去接旨。
不多时官船就到了,但见数人下船来到岛边,为首一人身着内侍省官袍,头戴幞头,面白无须。
陆北顾带人上去,跟天使寒暄了几句。
与此同时,焦寅走了过去,给天使身后的小黄门递了个沉甸甸的钱袋。
见状,天使马上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在临时设置的香案面前,天使展开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制曰: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兵部郎中、直集贤院、潜龙宫使、东海郡开国侯陆北顾,督剿荆湖,克平巨憝,功在社稷,特赐紫袍,以彰殊勋,另赐御笔亲书一幅,勉尔忠勤,永矢弗谖,钦此。”
陆北顾双手接过诏书谢恩。
天使一行人走后,众人凑上前来,先打开了装着赐字的锦匣。
“哥舒翰啊,这是指陆侯的赫赫武功?”
郭逵是识字读兵书的,虽然文化水平可能没有那么高,但前唐名将和基本的历史典故还是知道些的。
“倒也未必尽是边功之喻。”蒋之奇沉吟道。
这句诗出自李白的《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官家赵祯把这句赐字给陆北顾,其实怎么理解都可以,解读的方式有很多。
但跟其他人相比,陆北顾并不在意。
因为他很清楚,圣心不过一念之间,在官家重视他的时候,怎么解读都只会是好事,反之亦然。
随后,他从旁边的小箱子里拿出紫袍,将其展开,仔细端详。
这件官袍在湖光山色间显得格外庄重华贵,丝绢触感温润,绣纹精致繁复,衣襟处金线勾勒的纹样在日光下仿佛在隐隐流动一般。
众人起哄,都要他赶紧穿上看看。
陆北顾也不拒绝,借了渔家的房间,将身上的绯袍换成了紫袍。
他出来面向众人时,整个人的气度乍一看只觉得陡然不同,先前那身绯袍虽然耀目,但与紫袍相比,却顿时感觉少了几分沉凝威仪。
蒋之奇道:“昔年梅公答欧阳公之诗,此时再应景不过了。”
“哪首诗?”王得臣问。
“天下才名罕有双,今逢陆海与潘江。
笔生造化多多办,声满华夷一一降。
金带系袍回禁署,翠娥持烛侍吟窗。
人间荣贵无如此,谁爱区区拥节幢。”
众人皆含笑附和,湖风拂过陆北顾的紫袍下摆,衣袂轻扬间,仿佛连洞庭湖的浩渺烟波都成了他的背景。
只是官家赐服题字,恩宠虽隆,却不知是荣宠之始,还是旋踵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