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七年,三月。
杭州西湖的春日,晨光初透,湖面尚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霭。
湖堤两岸的垂柳才抽出鹅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随风款摆,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极细的涟漪,间或有几株早开的桃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清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怯生生地绽着。
湖心小岛,一处临水的敞轩早已洒扫停当。
轩外,几丛修竹掩映着嶙峋的太湖石,石隙间探出几簇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星星点点。
轩内,铺着素色锦毡,设着几张乌木矮几,几上摆着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辰时刚过,一行人便乘着画舫,缓缓靠向小岛码头。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两浙路转运使、度支员外郎、秘阁校理蔡抗,随后是陆北顾,再往后才是杭州知州沈遘等地方官。
众人沿着蜿蜒的石径向敞轩行去,路旁草木蓊郁,鸟鸣啁啾。
偶有微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芬芳,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敞轩内,宾主依次落座,婢女们奉上茶来。
这茶笼统的说是西湖龙井,准确的说是上天竺白云峰的白云茶,上次王陶送了陆北顾二两,被沈括拿走了一两的那种。
陆北顾把茶盏端了过来,只见茶汤清碧,同时香气也顺势进入了鼻尖,他闭上了眼睛,那若有若无的幽兰之韵,需得静心细品方能捕捉。
待茶汤入口,一股好似山野春天般鲜爽甘醇便在口腔中荡漾开来。
“不错。”
陆北顾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的杭州知州沈遘说道。
沈遘今年三十七岁,是皇祐元年那一届进士的榜眼,钱塘沈氏出身,不过却是沈括的族侄,他与从叔沈括、弟沈辽俱有文名,时称“三沈”。
听了这话,他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道:“是啊,这茶不错,正好前几日沈存中还写信给我,说他爱喝,回头我便给他寄些。”
这就是绕个弯的说法了。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不过谁都没有点破......几两茶叶算得了什么?就算不用公使钱,谁的俸禄买不起呢?陆北顾说这话,根本就不是要茶叶,而是看在沈括的面子上,主动给沈遘一个交好的机会罢了。
而这里或许会有个疑惑,那就是,大宋是有任官回避制度的,为什么沈遘作为钱塘人能任杭州知州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大宋的避亲、养亲、对移等任官回避制度的补充条例了。
“避亲”指的是父子兄弟不得在地方上同地为官,但京官不受此限制;“养亲”指的是若父母年过古稀,那么官员可用基于孝道的理由向朝廷提出申请回到户籍地任官,不受回避制度限制;而“对移”则是指官员因亲属关系、师生关系等需要回避时,可与其他官员对换职位,需对换的两位官员亲自赴中书门下陈状,由宰执审验诣实且签署坐状后方许对换,原则上每个官员只能使用一次,且所对换的差遣必须是同一级别,不许借机升迁。
因为沈遘之父得子很晚,故而沈遘可以适用于“养亲”之法回家乡任职,这才在今年调到杭州来接替梅挚担任知州。
至于梅挚则是在官家的亲自关照下升任了江宁知府,江宁府作为官家的受封之地,政治意义非同寻常。
陆北顾的目光看向外面,靠湖的一面轩窗尽数敞开,他坐在观景视野最佳的位置上,只需稍稍抬眼,便可将一湖烟水、十里春光,尽数纳入眼底。
此时,一队乐师也手持琵琶、箫管等乐器走了进来,皆是妙龄女子,身着深浅不一的春衫。
她们并未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乌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或绢花。
怀抱琵琶的那位,水绿衣衫,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未成曲调先有情。
启唇时,歌声便如春日檐下的雨滴,清泠泠地落下,又似柳絮因风,袅袅婷婷。
陆北顾听了开头,便听出来唱的是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吴语软糯,咬字却清晰,每一个转音都带着缠绵,仿佛不是在唱,而是在耳边细细诉说这湖光山色的故事。
随后,便是一曲复一曲的小令,内容无非就是春思、游湖、惜时,但经这吴侬软语一唱,寻常词句也仿佛被西湖水浸过,染上了烟雨的迷离。
因为菜肴都是得现做的,所以难免需要等待一阵子。
觉着光坐着听曲也不是回事,沈遘怕冷场,搁下茶盏,望向湖面氤氲的水光说道。
“今日湖山清嘉,宾主尽欢,不可无诗,某不才,愿抛砖引玉,先赋一首,以记此兴。”
在场一众士大夫皆有兴致,听沈遘作诗。
沈遘大抵是打好了腹稿的,所以略一思忖,便吟道。
“《春宴即事》
烟柳垂堤水拍沙,孤山宴客趁春华。
茶分龙井云腴碧,曲度吴音莺语斜。
暂卸簿书亲野趣,聊凭诗酒答烟霞。
临轩莫问升沉事,且看汀鸥立浅葭。”
诗成,众皆抚掌。
两浙路转运使蔡抗笑道:“此作清丽闲雅,尽得湖山真趣,‘暂卸簿书亲野趣’一句,尤见性情......我亦技痒,试和一阕。”
今年五十四岁的他稍作沉吟,拈须做了一阙《鹧鸪天》。
“雾縠轻笼西子纱,画船载酒访仙家。
风揉堤柳千丝软,日暖峰桃数点霞。
尘虑涤,世情赊。座中俱是雅怀嘉。
何当长伴烟波住,不向长安问米麻。”
这首词很见水准,‘风揉堤柳’、‘日暖峰桃’二句体物工细,而结句‘不向长安问米麻’更是惊艳,化用了东方朔“索米长安”的典故,却表达了相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