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亦纷纷称善,目光便自然转向了陆北顾。
陆北顾知是推脱不得,便也敛容静思。
他忆及西北风沙、荆湖瘴疠,再看眼前太平烟景,心中感慨万千。
“二位之作珠玉在前,本官才疏学浅,本不欲作,然盛情难却,便以眼前景、心中事,凑成一阕《满江红》,聊博诸君一哂。”
陆北顾遂吟道。
“西子妆成,正拂面、东风渐软。
看十里、垂杨蘸水,乱莺啼遍。
画舫笙歌浮碧落,玉杯春蚁销银篆。
问座中、谁记陇头云,边城雁?
泾原雪,寒侵剑;辰澧月,曾窥战。
算年来,踪迹几回惊变。
幸有湖山容暂憩,岂无肝胆酬清宴。
待明朝、再整旧征袍,沧波远。”
一词吟毕,轩内竟一时寂然。
良久,蔡抗叹道:“此作气格沉雄,情怀深挚,上阕写景旖旎,下阕抒怀慷慨,‘泾原雪’、‘辰澧月’数语,非亲历者不能道......而结句‘待明朝、再整旧征袍,沧波远’,壮志豪情,尤令人感佩。”
“确是胸有丘壑之音。”
沈遘亦颔首赞道:“由眼前之宴乐,思往日之艰危,寄未来之壮怀,转换无痕,情深意远,较之我辈徒作风月之吟,境界迥异矣。”
“二位过誉了。”
陆北顾谦道:“不过触景生情,信口道来,不及二作之清雅。”
蔡抗却摇头只道:“诗以言志,贵在真性情,陆漕使身负重任,心系四方,笔下自有风云之气,非我辈局促于湖山者可比。”
言罢,举茶盏相敬。
湖风拂入,吹动众人衣袂,远处竹影婆娑,近处笙歌靡靡,春光正好。
其余众人又做了几首诗词,菜肴便端了上来。
“虽无珍馐,却都是本地时鲜,聊表寸心。”沈遘说道。
当先的就是著名的“龙井虾仁”了,这道菜最是应景,也最见功夫,须得选用鲜活大虾,剥出晶莹剔透、大小匀称的虾仁,急火滑炒,锁住那份弹牙的脆嫩,最后撒入新焙的龙井茶嫩芽,碧绿的茶芽与白嫩的虾仁交相辉映,入口清鲜至极,茶香幽幽,虾肉甘甜。
随后便是“腌笃鲜”,这算是江南人家春日里的念想,是用咸肉、鲜肉与当季最嫩的春笋同炖的,需用砂锅文火慢煨数个时辰方能将诸般滋味融为一炉。
再往后的几个菜,陆北顾就觉得有点一般了,尤其是西湖醋鱼,他尝了一筷子就再也没碰过。
不过其他的配菜和甜点倒是都还不错,譬如荠菜春卷就炸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薄如蝉翼,内馅是剁得细碎的荠菜、香干与嫩笋丁,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外脆里嫩。
而作为甜点的酒酿圆子也很好吃,小巧的糯米圆子洁白如玉,浮在清澈微甜的米酒中,缀以星星点点的糖桂花,圆子软糯弹牙,米酒温润,桂香清甜,一碗下肚,暖胃舒心。
酒上的是江南黄酒,酒色橙黄清亮,醇香浓郁,与满桌清鲜的春菜相得益彰,既不夺其味,又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食材的本真,更添几分宴饮的雅致。
众人边饮边谈,话题渐渐从客套转入正事。
蔡抗搁下酒杯,望向陆北顾,试探着问道:“陆漕使总揽东南六路漕运盐茶之政,自去岁甫一履新,便雷厉风行整饬积弊,更兼平定荆湖溪峒,疏通漕路,功绩卓著,不知意欲于两浙路如何施政?”
“本官此番前来,为的是市舶之利。”
陆北顾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干脆道:“广、泉、明诸州,蕃舶辐辏,实应为国朝财赋一大泉源。”
大宋现行的市舶司制度,主要通过在广州、泉州、明州等港口设立市舶司进行的,呃,明州其实就是宁波。
这些由三司直接委派官员管理的市舶司,全权负责抽解、博买、禁榷等事务。
所谓“抽解”就是抽实物税,相当于关税,而“博买”指的是官方按比例收购部分进口货物,价格低于市场价,再通过垄断销售获利,“禁榷”则是指对少数香料和军事物资实行专卖,禁止民间交易。
“国朝抽解之制,依货物粗细定税率,珍珠、龙脑等细色抽一分,玳瑁、苏木等粗色抽三分,此原意非仅为增课,实寓调节之意,对珍奇奢侈品课以较高税率,既可充盈国库,亦不致使过多金银外流,更可稍抑豪奢之风.......然本官以为,税率不应一成不变,需随海舶多寡、货值高低而适时调整,哪怕调整幅度大一些也无妨,只要朝廷总体得利更多即可。”
“至于博买。”陆北顾继续说道,“官府以低于市价之价,强制收购部分舶货,虽能垄断厚利,却也易严重挫伤番商与我朝海商踊跃贸易之心。”
“你们如何看待此中得失?”
这话问的让蔡抗有些为难。
大宋的士大夫虽然很喜欢议论朝廷制度,但问题是,明州市舶司虽然官员由三司派出,但也是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属于双重管理。
而锐意改革的陆北顾明显对现行的市舶司制度有意见,若是说没问题,陆北顾不爱听,若说有问题,那岂不是在说自己有问题?
蔡抗思忖几息,只得说道:“陆漕使所言切中肯綮,博买之设,初衷在于掌控紧要物资,平抑市场,更防奸商囤积居奇,然若收购价过低,或官吏上下其手、压价勒索,确实会导致商贾裹足、海舶不至,反损税基。”
陆北顾点点头,继续说道:“这里便是直卖和抽税的区别了,依本官看来,眼光还是要放长远点,市舶司应以抽税为主,只要税基做的足够大,抽税所得是远胜于博买所得的。”
他全程都没跟众人说什么虚话,讲的很实在。
一方面,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权力,两浙路的海上贸易,本来就在他这个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职权范围内,他要做什么,并不需要征得下属的同意。
另一方面,历史上两宋基于海上贸易而获得税收的巨大差距,就已经说明现在的海贸制度是极度僵化且落后的了,所以进行更加市场化的改革势在必行。
当然了,陆北顾在前世就不是一个推崇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人,不是主张什么都搞市场化的......他只是认为,像是海上贸易这种事情,确实是应该激发民间的活力才能把规模做大,官方要做的是制定和维护制度并从中抽取关税,而非亲自下场进行贸易。
不过那些该官府控制的东西肯定是要捏在手里的,毕竟要是没有任何约束,无形的手是真的会非常坑人的。
同时,在他看来,对于番商的各种政策也只是招徕其来大宋进行贸易,并不是要让番商骑到宋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