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看着吴奎,忽然道:“你觉得张昪那首词,写得如何?”
吴奎一怔。
韩琦忽然提起张昪的词,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稚圭指的是?”
“《满江红》。”
韩奎念出词牌名,然后缓缓吟道。
“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皎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
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殢东风,眠芳草。”
吟罢,他看向吴奎,问道:“你觉得,一个骨子里悲观的人,会在宋庠倒下之后,义无反顾地扛起大局吗?”
吴奎沉默了一息,随即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
吴奎离开后,韩琦独坐书房,暮色从窗棂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将满架图书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他重新翻开那本《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光身死,霍氏竟灭......”
他将书合上,缓缓阖上眼。
霍光的错,不在专权,在身后无人。
而他韩琦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康健,还有时间。
他不需要赌,他只需要等,等宋庠老去,等那些现在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联盟,在时间和利益的消磨下,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总是如他所料的。
韩琦还没等到宋庠那边撑不住,他这边的吴奎反倒是先遭重了......倒不是吴奎害了什么疾病,而是其父吴怀德离世了。
吴怀德年轻时贫贱不羁,及至吴奎显贵后,他仍然和市井小人饮酒赌博不加节制,在四月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解袍酣饮,竟是一头栽倒,一命呜呼了。
不得已,吴奎只好辞官,开始结庐守孝。
而整个嘉祐时代,或者说仁宗朝的最后一轮大规模新陈代谢,也变得愈发迅速。
四月十八日,不到六十岁的权三司使范师道在三司当值时猝死。
四月二十九日,在交趾之战中立下功劳,被调回京中准备接任权御史中丞的余靖,在由广南东路北上的途中,经过官家当皇子时的封地江宁府,与江宁知府梅挚宴饮后,偶染风寒,病重不起,卒于江宁府秦淮亭。
余靖一生为国,竭智尽忠,与范仲淹、欧阳修、尹洙合称“四贤”,与欧阳修、王素、蔡襄合称“四谏”,故而参知政事欧阳修、翰林学士蔡襄竭力为余靖奏请,官家特赠刑部尚书、太子少师,辍朝一日,谥号曰“襄”。
随后,欧阳修为其亲撰墓志铭。
知制诰刘敞与余靖、梅尧臣、欧阳修交情很深,得知余靖病逝后极为伤心,因此大病不起,官家亦是感念生死之可怖、人生之无常,故而特允其假期,每次宴见“两制”系统的诸位学士,就会问刘敞病势稍好些没有,又派内侍赐给新橙,慰抚甚厚。
好在刘敞虽大病一场,却是渐渐病愈了,随后因身体不好精力不济,他自己请求去开封左近州、军任职,官家命刘敞知卫州,尚未赴任,又改为条件更好的汝州。
而刘敞刚刚离京去知汝州,“两制”系统内的又一位重臣,翰林学士、纠察在京刑狱、判国子监杨安国便撒手人寰。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北顾正在枢密院的值房里处理公务。
吴奎去职守孝后,枢密副使暂时没有补人,而胡宿老迈,曾公亮又不怎么管事,以至于枢密院上下大小事务几乎都堆在了陆北顾的肩头。
责任虽重,权力也大,故而他正在筹划着推动新一轮的军改。
“杨学士是戊时三刻离世的,安详而去,无病无痛。”
陆北顾闻言失神,笔掉在纸上,墨渍把文书都毁了,甚至他身上的紫袍都被沾上了墨点,他却恍神无觉。
往昔种种,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脑海。
他以举人身份来开封应礼部省试的时候,是杨安国收留了他,给他提供规格极高的衣食住行;他考完省试后,杨安国亲自带着人接他,给他安排温汤、医师;连中四元后,也是杨安国给他举办的极为隆重的庆典。
陆北顾想起身,却是一阵头晕目眩,血也跟不知涌到哪里了似得,怎么都没力气,他只好靠在椅子上先缓缓。
而在这一刹那,他又想起他去国子监看望杨安国时的场景。
杨安国披着厚毯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里昏昏欲睡,忽然拉着他,没头没尾地说:“子衡,老夫要托你一件事。”
“将来,你若有了机会,要记得这里,别让人忘了,大宋还有一所国子监。”
当时的陆北顾郑重地点头,答应了这个请求,但这位国子监的守夜人,没能看到长夜尽明。
定了定神,身体也恢复了力气,他从案上拿了本新的札子,开始提笔。
翌日,陆北顾上疏,为杨安国请谥号,并在国子监立祠以祀,官家准了,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淳文”,正所谓“中正精粹曰淳”、“博闻多见曰文”,这也是官家给予这位近臣的褒谥了。
五月十六日,杨安国出殡,陆北顾身着素服前往致祭。
在国子监的灵堂里,杨安国的棺椁静静地停在白幡之间。
而陆北顾撰写的挽诗,也被写于白绢张挂在竹竿上,悬于灵前。
这在此时大宋的风俗中被叫“挽幛”或“哀挽”,至于后世严格对仗的“挽联”则是尚未出现。
“《无逸》绝响,鼎卦谁诘。
淳质在躬,凛凛风骨。
哲人其萎,悲风萧瑟。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来吊唁的人不少,“两制”系统的官员基本都来了,除此之外便是国子监的师生们,如周敦颐、宋堂等人。
陆北顾望着棺椁,想起杨安国生前最后问他的那句话。
“你说,老夫这辈子,算是为国子监做了些什么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老人躺在棺椁里,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回答了。
“哪怕没有复兴,您也守住了,守住了这所学校,至于复兴的事,交给我吧。”
陆北顾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杨安国的灵柩下葬后,陆北顾向政事堂呈递了一份札子。
这份札子,是他入枢府以来,第一次就非军务事项提出的正式建言。
“臣闻教化之本,在于学校。国朝以文治立国,京师则有国子监、太学,州县则有州学、县学、私塾,士人读书之风,历代莫及。然近年以来,太学日盛而国子监渐衰,非国子监之不善,乃朝廷取士之策使然也......臣请于国子监增设‘广文馆’名额,以广纳天下寒俊,不分门第,但以才学取之。另,请拨馆阁藏书副本入藏国子监,以充其馆阁。凡此种种,不过恢复旧制、增补藏书而已,所费无几,而于国家涵养文脉、储备人才,其功甚巨。”
宋庠批准了陆北顾的建言。
除了帮助陆北顾兑现对杨安国的承诺以外,此举还有更深远的意义。
——国子监是储才之地,而培养人才,就是在培养未来。
随后,政事堂颁布了一系列针对国子监的人事任命。
首先是任命翰林学士王珪判国子监,这是因为“判国子监”作为国子监的最高长官,为了表示朝廷对于国子监的重视,按照惯例,通常是由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两制重臣兼任的,但除了本来就从国子监起家的杨安国外,一般来讲都是不管监务的。
随后,政事堂同意了陆北顾的荐举,擢通远军知军张载回京“同判国子监”,命宋堂升任国子监丞,并调程颢、程颐等素有学名之儒者充任“国子监直讲”,王回、吕大临、吕大钧等人担任“国子监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