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金悌引着贾黯等人在开京城中稍作游览。
一行人先去了开京的国学。
国学位于开京城北,占地颇广,前有泮池,池上架着石桥,桥后便是明伦堂,堂上供奉着孔子及四配十哲的画像。
堂中正有数十名生徒在听讲,讲授的是《春秋左传》,讲官是一位老儒,生徒们正襟危坐,听得极为专注。
贾黯站在堂外听了一会儿,发现讲官的讲述颇为精到,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不比中原的经师差。
他低声问金悌这讲官是何人,金悌说是崔思训,崔冲的族人兼门徒,年过六旬仍坚持每日讲学,在高丽士林中极有威望。
离开国学,一行人又去了开京最大的佛寺兴王寺。
兴王寺正是高丽国国王王徽的杰作,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修建了这座寺庙,如今已是高丽规模最大的寺院,整体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上层的大雄宝殿金碧辉煌,殿中供奉着三世佛,佛像高数丈,通体贴金,庄严宏伟。
殿外香烟缭绕,信众络绎不绝,有跪在殿前石阶上叩头的,有绕着佛塔转经的,还有在偏殿里抄经的,整个寺院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苏辙在寺中转了一圈,注意到寺中有一处专门收藏佛经的藏经阁,阁中收藏的佛经大多是汉字写本,也有少数是高丽僧人的注疏,而供奉在藏经阁最中间的,便是高丽国自显宗朝以来耗时七十年之久才完成的《大藏经》五千零四十八卷刻版。
离开兴王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金悌引着众人登上开京城北的白岳山,山不高,登顶不过数百步,但从山顶俯瞰,整座开京城尽收眼底。
夕阳西下,余晖将城墙、殿宇、街巷、民居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江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西去,汇入西海,江面上隐约可见几点白帆,大约是晚归的渔船。
“这便是我高丽国的三千里山河。”
金悌站在山顶,指着远方道。
贾黯负手而立,望着脚下的开京城,沉默良久。
他看到的不是山河的壮丽,而是这座都城的布局......宫城在北,官署在中,各坊在南,四四方方,井然有序,完全是按唐长安城的规制建造的缩微版,慕华之心可见一斑。
翌日,高丽国王王徽在会庆殿设宴为宋使接风。
会庆殿是开京宫城中最大的殿宇,殿顶覆着青瓦,不过脊兽的形制简朴得多,没有用龙纹,而是用了瑞兽,殿前丹陛两侧立着铜鹤,鹤嘴衔着香炉。
贾黯率王韶、苏辙入殿时,王徽已在殿中相候,这位高丽国王今年四十五岁,长着一张国字脸,很有威严。
贾黯趋步上前,行揖礼而不跪拜。
这是大宋使臣见藩属国王的惯例,也是两国名分之所在......大宋是上国,高丽是藩属,使臣代天子而来,只能揖,不能跪。
而他这个揖礼的幅度恰到好处,既非深躬以示谦卑,也非敷衍以示傲慢,而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大宋使臣贾黯,奉天子之命,出使贵国,敢问国主安好。”
王徽起身还礼,汉话说得比金侍郎更流利,几乎听不出异国口音:“贾学士远涉鲸波而来,一路辛苦,孤心甚慰,请入座。”
宴席的坐次安排颇为讲究。
贾黯坐了客席首位,王韶、苏辙依次而坐。
而高丽这边,王徽座位靠下的位置还专门摆了一个案几,坐着王太子王勋......一个年约二十许的年轻人,面容与王徽有几分相似,但神采不如其父,眉宇间颇有几分唯唯诺诺之态。
殿中两侧分坐着高丽文武重臣,左侧首位便是权臣李子渊,此人今年六十一岁,须发皆白,面皮松弛,眼袋垂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却很是锐利,看人时微微眯起。
李子渊再往后依次是户部尚书金良鉴、兵部尚书崔奭、礼部尚书郑文等重臣。
贾黯在来高丽之前,已通过焦寅搜集的情报,对高丽朝中的重要人物有了大概的了解。
李子渊的祖先是新罗大官,曾奉使入唐,唐朝皇帝赐姓李,其家族在高丽初年居于信州,可谓是世代煊赫,李子渊的高、曾祖父就已经做了高官,并与王室联姻,他的祖父李许谦镇守邵城,也就是仁川,这一分支遂落籍于此。
到了高丽显宗时期,李子渊的姑母嫁给官员金殷傅,第二次辽丽战争时,高丽显宗南逃,途中娶了金殷傅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生了后来的德宗、靖宗,以及现在的王徽在内的三位君王,因此李子渊的姑母被封为安孝国太夫人,祖父李许谦封邵城伯,追赠尚书左仆射、邵城侯,父亲李翰也做了中枢副使、吏部侍郎。
李子渊本人在太平四年参加科举,被高丽显宗钦点为状元,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判尚书礼部事,遥授西京留守,而王徽即位时已年届三十,却无子嗣,李子渊的长女被纳入其后宫,陆续生下了王勋、王运、王颙等子嗣,嗯,也就是后面的高丽顺宗、宣宗、肃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