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国丈,李子渊也随之飞黄腾达,于重熙十九年成为宰相,随后又加了太尉、检校太保、推诚佐运保社功臣、监修国史、太傅、重大匡、三重大匡、判三司事等一系列的官职或头衔,在高丽国内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随后,高丽国的官员们也都做了自我介绍。
而宴席上的菜肴,有炙肉、鱼羹、蒸饼、汤饼,也有高丽本地风味的泡菜、酱蟹、打糕、参鸡汤。
酒是高丽自酿的米酒,以稻米酿造,度数不高,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大约是用了当地特有的酒曲。
苏辙品了一口,觉得这酒与中原的米酒相比,多了几分清冽,少了几分醇厚,倒也别有风味。
酒过三巡,王徽举杯道:“孤自继位以来,常思慕天朝文物之盛。昔年真宗皇帝赐我高丽九经、《史记》、《汉书》、《三国志》,至今仍藏于国学,为诸生研习之本,此恩此德,高丽君臣未尝一日敢忘。”
这话说得极为恳切,但贾黯听得出,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试探还在后面。
“国主慕华之心,天子深知。”贾黯举杯回敬,“此番遣我等出使,正是为续两国百年之好。高丽自先王治下,便屡次遣使朝贡,天子亦以厚赐回报,后因道路阻隔、辽人梗阻,两国通好之途暂绝,此乃时势使然,非两国之本意......如今时移势易,天子愿与国主重修旧好,使两国商船往来如织,使高丽士子能赴中原求学,使两国百姓皆蒙其利。此乃天子之诚意,亦是国主之夙愿,臣等奉使而来,便是要促成这一盛事。”
王徽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然则贾学士当知,高丽北境与辽国接壤,不过一鸭绿江之隔,辽人数次东征,虽皆为高丽军民所阻,然其兵威之盛,高丽未尝不深以为惧。若高丽公然恢复对大宋的朝贡,辽国必问责于孤,届时孤何以对之?”
言及至此,便不得不提三次“辽丽战争”了。
中原五代十国时期,辽国和高丽国分别兴起于辽河上游和朝鲜半岛中南部,其后,辽国灭亡渤海国、征服女真诸部,高丽则北拓至清川江以北,两国逐渐接壤,也就有了爆发战争的地理前提。
第一次“辽丽战争”发生在宋太宗淳化四年,彼时大宋北伐失利,辽国国力亦得到恢复,便有暇东顾,辽国派大将萧恒德东征高丽,因为后勤补给不继的因素,旋即与高丽将领徐熙和谈,约定高丽国弃宋归辽,而辽国将鸭绿江以东土地赐给高丽国。
第二次“辽丽战争”是因为高丽国仍暗中朝贡于大宋,并且高丽大将康兆不经辽国同意就废立高丽国王,辽圣宗便在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冬亲征高丽国,擒杀康兆,占领高丽国都开京,高丽显宗王询南逃罗州,嗯,就是之前说的王询在逃亡途中娶了金殷傅的三个女儿的背景,但辽国因战线太长而导致后方不稳,所降诸城复叛,遂仅在得到王询亲自前往辽国朝见的口头承诺后就撤军。
第三次“辽丽战争”则是因为王询食言,辽圣宗转而要求归还当初赐给高丽的江东六州,高丽不还,战火再起,于宋真宗天禧二年冬,辽圣宗派萧排押进攻高丽国,翌年正月直抵开京,但未能攻克便折返,撤军途中于龟州遭遇姜邯赞麾下高丽追兵,辽军失利。
在此战过后,辽国意识到了并不能奈何得了高丽国,所以也就不再要求高丽国王亲自前往辽国朝见,也不提归还江东六州的事情了,只要求继续向辽国称藩纳贡即可。
但在文化认同和心里依附上,高丽国从始至终都是亲宋的。
实际上,前后三次“辽丽战争”大宋虽然没有参与,但其实每次都明里暗里与大宋有关。
再加上这几年大宋颇有中兴之象,对夏国完成了熙河开边,对交趾国则是直接跨过富良江破了升龙府,兵威不可谓不唬人。
所以,高丽国上下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靠上大宋,辽国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眼下重新确立对宋朝贡关系便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高丽国方面不好意思上赶着来,免得自贬身价,眼下还想要扯一些风险,来谈个好条件出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国主所忧,我朝天子洞若观火。”
贾黯放下酒杯,说道:“然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作为兄弟之邦,平起平坐,高丽国既然对辽国朝贡,那恢复对大宋的朝贡,在法理上又有什么问题呢?辽国岂会因此问责于高丽国?”
“况且,只要高丽国前来大宋朝贡,那便是大宋的藩属国,若是辽国遣使问责,高丽国自可推与大宋,若是辽国兴兵动武,那大宋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这一点,请国主放心。”
殿中安静了片刻,王徽拈须不语。
这时,王韶开口了。
“外臣斗胆请问国主......辽国眼下,有问责高丽国的余力吗?”
“辽国皇太叔耶律重元与国主耶律洪基势同水火,去冬以来,耶律重元在阴山以北整军经武,耶律洪基则在南京道增兵以防不测,辽国朝中更是暗流涌动,支持重元与支持洪基的两派互相攻讦,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这等情形下,辽国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兴兵东征高丽国?因此,若是国主真有意恢复对大宋的朝贡,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再者,辽国即便有朝一日平息了内乱,难道就能轻易东征了吗?外臣在来开京的路上,沿途看了不少烽燧与堡垒,若外臣所料不差,那些堡垒便是高丽国的先祖抵御辽国东征时所筑......高丽国能以小国之力,数次击退辽国之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山川之险,靠的是民心之固,国主何必妄自菲薄呢?辽国本就无力发动第四次东征,更何况,现在又有了大宋在后方为援,还怕什么辽国问责呢?”
王徽沉默数息,问道:“大宋愿如何为援?是遣使声援,还是遣兵相助?”
“天子之意,是分两步走。”
贾黯接过话头:“第一步,先恢复朝贡。高丽遣使赴开封,天子正式册封国主为高丽国王,恢复两国宗藩之名。与此同时,大宋开放明州、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与高丽商舶自由通商,高丽商舶在大宋市舶司享受比别国更优惠的抽解税率,大宋商舶亦可赴高丽礼成港贸易,两国商贾皆蒙其利。”
“第二步,待朝贡恢复之后,两国再议军事盟约之事。届时,大宋可根据高丽所面临的实际威胁,商议具体援助之策。”
这个“两步走”的策略,是贾黯在出发前便与宋庠、韩琦反复斟酌后定下的。
第一步先恢复朝贡,这是面子,也是基础;第二步再议军事盟约,这是里子,也是底气。
两步分开走,既能让高丽尽快恢复朝贡,又不会让大宋在军事援助上被高丽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