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徽显然不会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他拈须沉吟片刻,缓缓道:“贾学士此议,固然稳妥,然孤有一虑......若先恢复朝贡,辽国问责随即而至,而大宋的军事援助尚在‘商议’之中,高丽国岂不是独自面对辽国的怒火?这便如同先开门揖盗,再慢慢打造兵器,兵器未成,盗已入室矣。”
这番话也说得有理有据,殿中高丽众臣纷纷点头。
贾黯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王徽这一问。
“国主所虑,并非无理。”他缓声道,“然则,国主想想,辽国问责高丽,能有什么手段?无非是三样......断绝互市、增兵边境、遣使斥责,这三样,哪一样能让高丽伤筋动骨?”
“辽国与高丽之间的互市本就名存实亡,外臣在来高丽的路上,很少见到辽国商船,更少见辽国货物,既然如此,辽国断绝互市,对高丽国有何损失?”
“至于增兵边境,高丽国北境山川险要,辽国若要增兵,须先越过鸭绿江,再翻越长白山余脉,沿途粮秣转运之难,辽国自己比谁都清楚。况且,辽国若在东面大举增兵,其向南面对大宋、向西面对夏国的兵力必然被削弱,辽国肯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至于遣使斥责,更是虚文。”
贾黯放下手,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所以,国主先恢复朝贡,辽国问责不过是虚张声势,高丽国不但不会因此受实质损失,反而能借此看清辽国的虚实......若辽国只是虚晃一枪,高丽便更加无所畏惧;若辽国当真动了真格的,大宋绝不会坐视藩属国受欺,届时军事盟约之议,自然会加速推进,这便叫‘以虚应虚,以实待实’。”
李子渊的眼睛在贾黯身上停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贾学士此番阔论,老臣听来,句句在理。然大宋与辽国毕竟是澶渊盟约中的兄弟之国,大宋若为了高丽与辽国兵戎相见,恐怕大宋官家与两府相公们也会有所顾虑吧?”
这话问得极刁。
李子渊是在质疑大宋的诚意,意思就是,你们嘴上说得好听,但真到了要为高丽国而与辽国翻脸的时候,你们敢吗?
贾黯迎着李子渊的目光,不闪不避。
“李相公所问,正是贾某要坦诚相告的。”
“大宋不会主动挑起与辽国的战争,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宋辽之间承平已久,这个格局对宋辽两国都有利,大宋不会主动打破它。”
殿中高丽群臣听了这话,面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但贾黯话锋一转:“然而,不主动挑起战争,不等于坐视盟邦受欺,大宋有别的办法庇护高丽国,譬如国主曾请大宋在高丽南面的耽罗岛上驻扎水师,耽罗是高丽属邦,大宋应国主之请驻军于此,并非驻军于高丽国本土,辽国有什么理由指责?”
“辽国若攻高丽国,大宋在耽罗岛的驻军便会立即前往支援,且大宋水师驻耽罗岛,不独可牵制辽国,亦可威慑倭国,高丽国之南境、东境皆得安宁......此乃‘一石二鸟’之策,何乐而不为?”
“大宋的诚意,孤见到了。”
王徽缓缓开口,说道:“但还有一事,若辽国当真兴兵东征,大宋水师驻扎于耽罗岛,固然可出动牵制辽军,但河北方向,可否能有举动?”
这一问,便是要探大宋的底了。
贾黯微微侧身,与王韶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转向王徽,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国主此问,本使不敢以虚辞相答。”
贾黯顿了顿,说道:“实不相瞒,大宋河北边防驻军十余万,与辽国南京道隔白沟河对峙,辽国若大举东征高丽国,其南京道兵力必然空虚,大宋定然会有所动作,使辽国不敢全力东征......此乃合两国之力、分辽人之势的长策,至于更具体的军事协调,王副使曾在我朝陆枢副麾下参与熙河开边,素来知兵,愿在接下来的议事中,与贵国兵部崔奭崔尚书当面详议。”
贾黯虽然没提具体的动兵之策,但提出要王韶与高丽国的兵部尚书崔奭详议军事,这话说出来也是很显诚意的。
“陆枢副?可是那位西破夏国、南征交趾的陆北顾?”
“正是。”
听闻此言,殿中的高丽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此当世名将也,宋有此人,辽亦虑焉!”
“不错,如今辽宋之间军力、形势,亦非从前,辽国定不敢轻举妄动。”
大宋使团能明显感觉到,提到陆北顾的名字之后,高丽国从国王王徽到首相李子渊再到下面的诸位尚书,对于大宋保护高丽国的事情,明显多了几分信心,甚至对王韶都高看了一眼。
王徽亲自给王韶敬酒,然后询问了他当年跟着陆北顾进行熙河开边的一些往事,而高丽群臣亦都不再继续追问关于用兵的话题了。
其实怎么说呢?
就是不管是大宋还是高丽国,都不认为辽国会第四次东征,但确实存在这种小概率情况,所以高丽国这边问这些,也就是想要个心安而已。
而大宋使臣的承诺,你说有多大的具体效力?也没有。但给对方一些信心,双方就能心照不宣地继续谈下去了。
随后,高丽国户部尚书金良鉴出声问道。
“敢问贾学士,市舶优惠的具体数额,可能在此说个明白?高丽商舶在大宋市舶司的抽解税率具体能减免多少?为期多久?是否可续?这些若不事先定妥,日后恐生嫌隙。”
贾黯看了金良鉴一眼,心中暗忖,此人一开口便咬住最容易产生分歧的税务条款,高丽朝中果然是有能人的。
“大宋市舶抽解,依货物种类各有等差。”
苏辙从旁接过话头,说道:“粗色如米粮、木材、粗布,抽解十分之一;细色如丝绸、瓷器、香料,抽解十分之二。然目前明州市舶司较泉州、广州市舶司,抽解税率更低......”
在苏辙详细解释了大宋这边的市舶政策后,王徽见火候已到,轻咳一声,举起酒杯。
“今日之议,孤已尽知大宋之诚意,朝贡、驻军、市舶等事,接下来几天慢慢谈,待谈好了,将细则拟就,再提交廷议,孤当亲决。”
“来,诸公先满饮此杯,为两国重修旧好贺!为万世之谊贺!”
殿中众人齐齐举杯。
接下来的数日,大宋使团就朝贡与驻军、市舶等具体事宜与高丽国方面进行了多轮磋商。
高丽国这边,是首相李子渊负责牵头,带着户部尚书金良鉴、兵部尚书崔奭、礼部尚书郑文等重臣与大宋使团谈判。
李子渊的风格颇为圆滑,从不直接拒绝,也不轻易应允,总是在关键条款上一再反复,似乎在试探大宋使团的底线。
贾黯也并不急躁,该让步时便让半步,该坚持时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