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若不能查实严惩,非但伤两国修好之诚,更恐寒大宋朝野之心。伏望国主明断,务擒凶逆以正典刑,并善加抚慰,以固两国之谊。”
照会递入高丽宫中,王徽连夜召李子渊入宫商议。
会庆殿偏殿,夜深人静,殿中只燃着数盏油灯。
王徽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
“查得如何了?”
李子渊跪坐在下首,花白的须发在灯下反着光。
他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禀国主,查不出。”
王徽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为何这么多日了还查不出?”
李子渊抬起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他疲惫地说道。
“国主,臣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桩案子,不是查不查得出的问题,是查到谁的问题。”
王徽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
“箭矢用料是辽国铁,辽国铁在开京城中,只有两班贵族子弟才用得起;箭羽绑法是北境猎户惯用的横缠法,而北境出身的武班子弟,在开京城中不多,但恰好有那么几个;蛇毒出自开京附近的山。”
李子渊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王徽懂了。
这桩案子,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群人,即那些不愿恢复对大宋朝贡、不愿让高丽国倒向大宋怀抱的亲辽派武班。
这些人在高丽朝中经营了数十年,与辽国边界上的将帅有千丝万缕的瓜葛,与北境长白山里的女真部落有利益往来,与当地的豪族有姻亲关系。
所以,他们害怕高丽与大宋结盟。
因为一旦结盟,辽国便可能断绝与高丽国的关系并发动战争,那么他们的走私等利益便会受损,他们在军中的权势便会被削弱。
而这些人,恰恰是王徽不能轻易动的。
因为高丽北境的边防,要靠他们来守,若把他们逼急了,北境生变,辽国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辽国可是对江东六州,始终念念不忘呢。
王徽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李子渊。”
“臣在。”
“你说,宋使那边,会善罢甘休吗?”
李子渊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听着有几分凄惶。
“国主,那位王副使是跟着陆北顾打过仗的人,他在照会里的措辞虽然克制,可臣在接待他时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是笃定无比......恐怕宋使不会主动退让,即便我们抓到刺客,他们也不会就此满意,何况,我们根本抓不到。”
王徽的手按在御案边缘,很是用力。
“你直说吧,他们要什么?”
“他们原先提的条件,恐怕只是开价,真正的成交价会比原先更高。”
李子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贾学士若是在高丽国的境内有个三长两短......国主,臣不必说,您也明白。”
王徽闭上眼。
他想起宋使在接风宴上说的那句话“辽国眼下有暇东顾吗?”
那时他还觉得是拿大宋的兵威来压人,如今想来,那份兵威,是真的能压死人的。
交趾国被灭,升龙城被破,李日尊服毒自尽,这些事就发生在一年多以前,高丽国的君臣对此一清二楚,陆北顾能带兵跨过富良江,大宋的兵船,难道就不能越过黄海?
因此,宋使是绝对不能死在高丽国境内的,这跟在高丽国境内受伤是两个性质。
“你务必将贾学士请上船,绝不能让他死在高丽国内。”
王徽睁开眼,说道:“另外,让出耽罗,朝贡条款也照他们说的办,市舶优惠也可以商量,至于称臣纳贡以及谢罪之类的都好说,速速谈妥,只要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在谈判过后,嘉祐九年七月初三,王韶正式向高丽国王递交了国书。
国书中明确要求高丽接受宋军在耽罗岛驻军、立即遣使向大宋称臣朝贡并且谢罪、开放礼成港等三个港口与宋商通商、双方同时降低货物抽解税率至二十取一等条款。
王徽在会庆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国书上用了印。
当日,李子渊亲自护送贾黯的车驾前往礼成港。
贾黯仍未苏醒,面色灰白,呼吸微弱,但御医说毒势已遏,只要船到明州,有中原的名医诊治,或许便能好转。
王韶与苏辙随船同返,而同行的,分别是前往大宋递交国书称臣纳贡的高丽国礼部尚书郑文,以及负责递交谢罪书的高丽国礼部侍郎金悌。
临行前,李子渊执王韶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大意无非是“此事高丽有负上国,望王副使回朝后多多美言,勿使两国修好之事因此受阻”。
王韶应付了几句,便登上了船。
船队解缆离港,海风渐劲,船帆鼓胀,苏辙站在船尾,望着渐渐退远的礼成港码头,忽然道。
“这一趟,来得凶险,走得仓促,也不知贾学士能不能挺过来。”
王韶扶着船舷,望着北方那片被海雾遮蔽的海域,那里是耽罗岛的方向。
“会挺过来的。”
苏辙侧头看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了心底的话。
“王副使,你觉得刺客究竟是谁派的?”
王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北方的海雾里,良久,才说道。
“不重要。”
苏辙明白他的意思。
刺客是谁,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的结果,远比他们原先预想的更有利于大宋。
只是苦了贾黯,也不知道命能不能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