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国遣使前来的消息由王韶遣快船先行送回,因着风向与洋流皆便利的缘故,几日便送到了定海港。
至于一开始王韶在礼成港匆忙遣人回报贾黯遇刺之事,那艘船却不知是遭遇了海难还是碰上了海盗,竟是没有将消息传回来。
明州市舶司不敢怠慢,立刻以紧急军报的形式递送开封枢密院。
陆北顾正在值房批阅西北的秋防奏报。
在他的指示下,今年西北各路对本路所辖的禁军士卒数量,以及包括战马、驽马、骡马在内的军马数量,进行了一轮完整而详实的统计。
目前,熙河路有士卒三万零一百九十四人,军马八千九百九十一匹;秦凤路有士卒八千六百五十四人,军马两千零一十三匹;鄜延路有士卒两万四千五百九十五人,军马八千三百八十二匹;泾原路有士卒一万二千四百六十六人,军马四千五百八十六匹;环庆路有士卒三万一千七百二十三人,军马一万一千四百九十五匹。
西军合计共有士卒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人,至于厢军、番兵、乡兵的数量,则没有统计,军马则是三万五千四百六十七匹,当然了,其中战马的比例很低,绝大多数都是驽马以及骡马。
而他的案上,还放着几份西北相关奏疏的副本,其中有司马光的,还有程戡的。
嗯,官家派去西北的四位内侍作为钤辖,干的稀烂不说还刮地皮,惹得众怒,以至于延州知州程戡都忍不住上疏了。
程戡说蕃部之所以逃离,是因为苦于边吏苛刻暴虐,被夏军引诱掠走,而如今王昭明等人只召番部首领赴宴,用酒肴茶帛犒赏,根本不足以团结番民,所以希望官家能将其改为路分钤辖、都监,各自统率一将军马,兼沿边巡检使,不再插手管理蕃部事务。
至于司马光,说的就更不留情面了。
司马光说,自从前唐以来,出兵不利大多都是由于宦官监军导致的,我朝因循前代弊政尚多,很久没有改革,根本就不应该增设这种职位,因为宦官遇到事情普遍主张姑息,唯恐生出事端,如此上下因循苟且,则朝廷倚为边境屏障的番部用不了多久就将毁坏殆尽。
监察御史赵瞻甚至趁着入对时,极力请求官家追回王昭明等人,他自己甘愿受到贬逐。
然而,对于这些建议,官家一概不听。
“陆相公,急报!”
陆北顾拆开火漆,只读了数行,面色便沉了下来。
很快,消息就从枢密院传到了政事堂,因为事关重大,故而两府相公们照例进行了合议。
“贾黯性命如何?”
欧阳修放下文书,声音颇为焦急。
“据王韶所报,毒势已遏,随船同返,预计再过八、九日便可抵明州。”
陆北顾顿了顿,补了一句:“高丽国王王徽已遣其礼部尚书郑文、礼部侍郎金悌随船来朝,一为递交国书称臣纳贡,二为递交谢罪书。”
“谢罪?”张昪冷笑一声,“大宋正使在他国都被刺,一封谢罪书便能了事?高丽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了不了事,不在谢罪书怎么写,在高丽人肯拿出多少诚意。”
曾公亮的目光在诸公脸上扫了一圈:“王韶在急报里写得很明白,刺客的线索条条指向高丽国内亲辽的武班势力,高丽国王查不出来,或者说不敢查......他不敢查,便只能在大宋面前低头,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韩琦听到此处,终于放下茶盏,开口了。
“曾枢使所言‘机会’,是指耽罗驻军之事?”
“正是。”曾公亮颔首,“高丽国王原先在耽罗驻军一事上态度模糊,如今贾黯在他国都被刺,他理亏心虚,已应允大宋水师驻扎耽罗,并开放礼成港等三处港口与宋商通商,市舶抽解税率降至二十取一。”
赵概说道:“高丽国王应允的这些条款,比使团出发前两府拟定的纲要更为优渥,尤其是耽罗驻军一事,原先高丽方面反复以辽国问责为由推脱,如今竟一口应下......只是这等城下之盟,高丽人是真心实意,还是权宜之计,尚难断定。”
“权宜之计又如何?”曾公亮淡淡道,“白纸黑字签了国书,大宋水师便有了驻扎耽罗岛的名分。只要水师上了岛,耽罗岛就是大宋在海东的一枚钉子,高丽人想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劲。”
“曾枢使此言固然有理,然则耽罗岛驻军之事,牵涉辽国。”
赵概说道:“如今高丽国恢复对大宋的朝贡已是板上钉钉,辽国必然问责,若大宋再在耽罗岛驻军,这便是在辽国后背又楔了一根钉子,辽国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举动?”
“辽国能有什么举动?”
王拱辰不以为然:“耶律洪基与耶律重元内斗正酣,南京道的兵都不敢轻易调动,他拿什么来问责?派使者斥责几句?那不过是虚文。至于军事上的威胁,辽国若真有胆量在河北增兵施压,我河北边防十数万大军难道是摆设?”
“辽国眼下固然内乱未平,然内乱终有平定之日。到那时,辽国回过头来,新账旧账一起算,大宋便要同时面对西北的夏国和东北的辽国,两线受敌,何其被动?”
“赵参政,辽国的内乱不是疥癣之疾,是深入骨髓的权力之争,不是两三年能分出胜负的。”
陆北顾说道:“耶律重元是耶律洪基的亲叔父,又是皇太叔,名分上仅次于皇帝。他在阴山以北整军经武,麾下精锐骑兵不下七万,又得到了不少部族的支持,耶律洪基想要平定他,绝非易事......等到辽国内乱平定,耽罗岛上的大宋水师早已站稳了脚跟,届时辽国再想兴师问罪,面对的便不是一座孤岛,而是一个与高丽国互为犄角的海上防线。”
“陆枢副对辽国内乱的时间判断,可有依据?”赵概追问。
陆北顾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是雄州国信所最新的谍报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