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庠的意思很简单。
接受条款,因为这是高丽人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而问责贾黯遇刺是为了大宋的体面,至于贾黯本人的公道,则用“限期缉凶”的名义挂在那里,高丽人交不交得出刺客,只要能用“巡弋近海”的方式扩大大宋在高丽国的军事存在,都不影响大宋已经拿到手的利益。
而实际上,在大宋给予的压力面前,无论如何,高丽国最后都会交个刺客出来的......真凶也好,替罪羊也罢,总得有个交代。
赵概说道:“只是贾黯遇刺之事,若朝廷接受高丽国谢罪书的姿态过于温和,朝野之间,会不会有人说朝廷寒了忠臣的心?”
贾黯是朝廷派出去的正使,在高丽国的都城被人射了一箭,至今躺在船上生死未卜,朝廷若在问责上显得过于克制,台谏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欧阳参政,贾黯是你举荐出使的吧。”
欧阳修朝宋庠拱手道:“正是。”
“贾黯为国负伤,朝廷绝不会亏待他,待他抵京,礼部当议其功,授以优渥恩赏......他若醒来,朝廷自有重用;他若不能醒来,朝廷亦当以优恤,荫其子孙。”
欧阳修默然片刻,想替贾黯争取,却又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宋庠这番话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贾黯的命,朝廷不会白丢,但朝廷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命,就放弃海东百年之局。
只是陆北顾的神情显得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贾黯在宋史上的记载,似乎就是今年前后这段时间里死亡的。
而自他穿越以来,所接触到的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除了范祥、赵祯、杨安国这种,因为他的直接或间接影响而延寿的,其他人基本上都遵循了自己的命运轨迹。
此时,曾公亮趁势将议题拉回实处。
“既然两府在通好高丽国的大局上已无异议,那便议一议具体的章程......王枢副先来说说?”
王拱辰点头,接话道:“主要是几个问题,在耽罗岛驻军,水师从何处抽调?驻军规模几何?粮秣如何供应?市舶条款调整之后,明州、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的抽解税率如何衔接?这些事,都需在郑文、金悌抵京之前拿出成案。”
“水师抽调之事,我与胡枢副此前已初步议过。”
陆北顾成竹在胸:“前往耽罗岛驻军的水师,建议从两浙路、福建路的水师中进行抽调,再从明州市舶司所辖的海防巡检船中抽调一部,合编为一支新舰队,暂定名为‘耽罗驻泊水师’......定额战船五十艘、辅船二十艘,水师官兵共计三千人。至于驻泊水师的主将,便由原两浙路水师的刘承宗刘都监担任吧,再带上副将王焕。”
刘承宗和王焕,便是当初带领秀州水师,前往明州定海港外舟山群岛的浪港山进行清剿的那两位将领。
宋庠微微颔首道:“水师抽调方案可行,至于具体舰船、兵员数额,枢密院与三司会商后再定细则,接下来说粮秣供应。”
“粮秣供应,分两部分。”陆北顾说道,“第一部分是驻军初期的粮秣,由发运使司调拨,经明州定海港起运。第二部分是驻军站稳脚跟后的日常供应,按国书条款,高丽国需按季供应驻军粮秣,大宋以明州市舶司的市舶优惠作为补偿。”
“高丽人会不会在粮秣供应上做手脚?”张昪问道,“毕竟是藩属国,阳奉阴违的事,史不绝书。”
“有可能。”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所以王韶在勘察记录中建议,驻军应在耽罗岛上屯田自养,种植粟麦、放牧马匹、捕捞海鱼,形成一定的自给能力,这样即便高丽国断供,驻军也不会立刻陷入绝境。”
“而且,宋相公方才提了‘巡弋高丽南境海域’这一条。这一条一旦写入条款,大宋水师便有权在耽罗岛与高丽国本土之间的海域巡弋,若高丽国在粮秣供应上做手脚,水师的巡弋范围便可以视情况调整。”
“调整到哪里?”张昪追问。
“视情况而定。”
陆北顾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句“视情况而定”意味着什么。
如果高丽国断供,耽罗驻泊水师的巡弋范围便可以向北延伸,直至礼成港外海,届时高丽人就会明白,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庠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做纠缠,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议题:“市舶条款,二十取一的抽解税率,较之明州市舶司现行的税率更低,诸公对此可有计较?”
“二十取一,确实比现行税率低了一截。”
陆北顾说道:“以明州市舶司为例,现行抽解税率是细色十分之二、粗色十分之一,平均下来约在十二三取一左右,高丽条款定为二十取一,表面上看来,市舶收入会因此减少。然则,这是只看抽解率、不看贸易量的算法。”
“高丽商舶来宋、宋商赴高丽,眼下受制于非官方贸易的种种限制,贸易量始终不大,但若高丽国正式称臣纳贡,双边贸易全面放开,市舶贸易量翻一番是保守估计,翻两番也不是不可能......届时抽解税率虽然低了一半,但贸易量若翻倍,市舶总收入只增不减。”
“此言在理。”曾公亮点头道,“况且条款中还约定了开放礼成港等三处港口与宋商通商,这意味着宋商赴高丽贸易也有了合法渠道。宋商在高丽国赚的钱,回到大宋照样要花,这部分税入,也是新增的。”
“只是三司怕是拿不出钱来。”
两府仓促之间合议,也没叫上计相张方平,这时候只能王拱辰替他说了。
“三司那边很紧张,南征的窟窿还没补上,西军欠饷刚填了一半,河北秋防又等着支钱,这笔钱,得另想法子。”
“让交趾国赶紧把第一笔赔款付了。”
宋庠说道:“今年交趾国、占城国、真蜡国,都需得来开封朝贡,正好与高丽国复贡一道,也让官家圣心得慰。”
哄官家高兴嘛,两府相公们对此倒是都没什么意见。
“还有一桩事。”
赵概说道:“高丽国王遣郑文、金悌为使,携带国书与谢罪书来朝,朝廷该如何接待?按什么规格?在何处召见?召见时由谁主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