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规格,按藩属国朝贡使臣的旧例即可。”
韩琦说道:“高丽国虽已数十年未朝贡,但既已写入国书称臣纳贡,便当以藩臣之礼待之。”
欧阳修抽了抽鼻翼,说道:“高丽国此番不仅是来称臣纳贡,更是来谢罪的,贾黯还躺在船上生死未卜,若接待规格等同于寻常藩属使臣,岂不显得朝廷过于......宽厚?”
他本来想说“软弱”,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词。
“欧阳参政此言,亦是我所虑。”赵概接口道,“接待规格若过于优渥,恐令高丽人觉得朝廷好说话,日后再生事端。”
“既要示之以威,又要怀之以柔。”
宋庠缓缓道:“高丽使臣递交国书称臣纳贡,此乃两国通好之大事,当以藩属朝贡旧例接待,设宴、赐物、册封,一应如仪,这是怀柔;高丽使臣递交谢罪书,朝廷受其书,但不受其拜,应以天子不豫为由,由两府相公代为召见,当廷诘问刺客之事,令高丽限期缉凶,这是示威。”
曾公亮主动建议道:“召见地点,可选在枢密院,便让陆枢副去见吧。”
这里面倒是没有别的说法,无非就是“魏武将见匈奴使”那套,首先得选长相拿得出手的,其次,陆北顾名声在外,也能镇得住高丽使臣。
议事至此,诸项事宜大致议定。
宋庠环视在座诸公,开始分派职事,道:“枢密院负责耽罗驻军的具体方案,包括舰船抽调、兵员定额、驻军条例,限五日内拟就;稍后令三司负责核算市舶条款变更后的税入增减,以及驻军初期粮秣费的筹措方案,亦限五日内拟就;礼部负责拟定册封高丽国王的诏书、接待高丽使臣的仪注,限三日内呈政事堂审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修身上。
“欧阳参政,贾黯抵京之后,老夫会亲自去迎接,以彰朝廷体恤功臣之意。”
欧阳修拱手应下,众人走出议事堂。
堂外已是暮色四合,夏日天长,虽然已过了申时,天空仍泛着淡青色的余晖。
中庭的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婆娑摇曳,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蝉鸣比午时稀疏了些,却仍在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随后,枢密院的三人开始议事,之所以是三人,是因为胡宿请病假了。
曾公亮在上首,陆北顾和王拱辰一左一右。
他们先是商议了刚才分配给枢密院的任务,随后又商讨起了那份由陆北顾拟就的《在京诸军将校校阅条贯》。
除了之前拟定的弓马武艺、军略策论,还额外加了殿试,由官家亲临,考问军国大计。
曾公亮说:“往年校阅,无非演武、考艺,不曾有过殿试。”
“殿试是给将校一个面圣的机会。”陆北顾解释道,“此举一来激励将校用心备考,二来也让陛下亲眼看看禁军中的可用之才......将校们平日在营中操练,陛下难得一见,殿试便是君臣相知的场合。”
曾公亮缓缓颔首,他明白陆北顾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为了让官家放心,以免枢密院这边沾上任人唯亲或是其他的罪名。
反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臣,殿试都不仅是考校,更是给官家一个亲自擢拔人才的机会......官家亲擢的人,日后便是官家的人,这份君臣之谊,比任何考绩都管用。
“殿试的策问题目由谁出?”
“由枢密院拟题,呈陛下御览后钦定。”
“可。”
“还有一桩。”曾公亮将条贯翻回第一张,“弓马武艺的考评,章程上写的是‘三甲场’,何谓三甲场?”
“所谓‘三甲场’,即分三等校场,同时校阅。”陆北顾解释道,“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设一校场,各自校阅。三司将校同场竞技,谁优谁劣,一目了然,不必再拘泥于文字考语上的虚词。”
“三司同场竞技,确是不错,然则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有统属,将校之间不免有争胜之心,若当场起了争执,或是事后互生嫌隙,反倒不好。”
“有争胜之心,不是坏事。”陆北顾语气平和,“将校之间若无争胜之心,上阵杀敌时哪来的锐气?只要考评公允,胜者实至名归,败者心悦诚服,便不会有嫌隙......况且,三司将校平日各守其营,难得有同场较艺的机会,此番同场竞技,既能切磋武艺,也能增进彼此的了解,于军中风气大有裨益。”
曾公亮看看王拱辰,问道:“君贶有什么意见?”
王拱辰摇摇头。
“那便依子衡所拟,这份条贯我们一起附署,今日便发三衙。”
条贯发下去的第二日,三衙便炸了锅。
不是闹事的那种炸,是争相报名的炸,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的将校们闻得校阅分三甲场、上等者可面圣殿试,个个摩拳擦掌。
那些原本只想应付差事的,听说考策论要用糊名誊录之法,便连夜翻出《孙子》《吴子》挑灯夜读;那些自恃弓马娴熟的,听说三司同场竞技,便加紧了操练,生恐在同僚面前丢了脸面。
也有一些人是真的慌了,尤其是那些靠恩荫入仕、平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将校,听说要考策论,便四处找人打算让人代笔,又得知枢密院下文严饬“代笔者与请代者同罪,一经查实,即行黜落,永不叙用”,这才死了这条心,硬着头皮去翻兵书。
陆北顾通过贾岩等人的反馈,将这些反应一一记下。
他每日照常赴枢密院当值,批阅文书,接见来报军务的将领,偶尔去校场看将校们操练,日子过得比校阅条贯颁布前反倒规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