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望日,故而有大朝会。
天未亮时,开封城落了一场急雨,雨脚如麻,敲得殿瓦噼啪作响。
待漏院中,身着绯、紫袍的大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避雨,口中呼出的白气与雨雾搅作一团,分不清哪是鼻息哪是秋寒。
韩琦来得最早。
作为宰执,他是有房间避雨的。
他独坐在待漏院东厢的窗下,面前搁着一盏尚温的茶汤,却始终未饮。
窗纸上雨声如鼓,他眼角那道去岁落下的抽搐之症,此刻竟异常平静。
今日是他代摄政事堂以来第一次正式大朝会。
点检义勇之议已由他亲自面奏官家,中书门下草敕已毕,只待今日朝会走过过场,便可发往陕西诸路施行。
按他的盘算,此事从提议到颁敕不过旬日,等宋庠病愈回朝、富弼在枢府站稳脚跟,敕书早已出了京畿,想拦也拦不住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雨势稍歇。
閤门司的赞引官开始唱班,朝臣们顶着小雨,鱼贯出待漏院,沿丹墀两侧拾级而上。
韩琦走在最前头,腰背挺直如松,仿佛这连日的秋雨、连夜的案牍劳形,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崇政殿内烛火通明,地龙虽未烧,丹陛两侧的铜鹤香炉却熏得殿中众臣困意十足。
赵祯今日精神尚可,御医再三叮嘱不可久坐,他便只在御座上垫了两个厚实的锦墩,半倚半坐。
山呼礼毕,第一个出班的是韩琦。
“陕西诸路义勇点检条例,已由中书门下草敕讫,请陛下御览用玺,即日颁行。”
内侍趋前接过札子,呈上御案。
赵祯展开略略一扫,便搁在案边,目光落在韩琦身上,却没有立即开口。
“韩卿。”赵祯没有同意,而是问道,“此事你在便殿已与朕详议过,朕也准了。只是朕听说,朝中对此颇有议论?”
韩琦垂眸道:“陛下圣明,凡事关国政,朝中议论本是常情。然陕西边防空虚,夏虏窥边不休,义勇之设,河北、河东行之有年,成效昭然,陕西亦当仿行。臣不敢以议论为阻。”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诸卿若有异议,今日便当面议个明白。”
殿中安静了一息。
右司谏司马光率先出班。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开口道。
“臣右司谏司马光,有本奏。”
赵祯示意他奏来。
“臣见康定、庆历年间,党项叛乱,官军屡败,正军缺乏,就登记陕西百姓,三丁内选一丁作为乡弓手,不久又刺字编充保捷军指挥,到沿边去戍守,乡里愁怨不可胜言。务农的百姓本就不习惯战斗,官府既耗费衣粮,私家又须供给送行,骨肉流离,田园荡尽,陕西百姓至今二十余年,始终不能恢复旧况。”
所谓保捷军,其实就是由民兵组成的禁军。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
“当时河北、河东边事稍缓,朝廷只登记其民为义勇,没有再刺为正规军。如今议事的人只怪陕西偏偏没有义勇,却不知陕西百姓中已有壮丁充为保捷军了......自从宋夏开战以来,陕西困于征调,比起景祐以前,民力减耗三分之二;加上近年屡遭灾歉,今年秋天才获小有收成,正要盼望歇一口气,又遇上边境有警报,人心已经动摇,若再听说此诏颁下,必定大加惊扰。何况当前陕西正军甚多,不至于缺乏,何必仓猝做这有害无益之事,蹈袭覆车之辙呢?”
话音落定,殿中众臣神色各异。
司马光没有理会,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札子,继续说道:“臣听说《易经》说‘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说命》说‘无耻过作非’。如今敕命未下,若可停止......百姓一被刺手,就终身受拘束,不能自由往来,人情畏惧,不言可知。康定年间拣选乡弓手时,本来没有刺手,后来到庆历年间刺充保捷军,富有之家还可用钱财雇召壮健的人替代,如今一概都刺其手,则是十余万无罪之人永列军籍,不得再为平民了,此举为害于民,比康定时更加严重。”
内侍上前接过札子,呈上御案。
赵祯没有立即翻阅,只是将札子搁在手边,目光落在韩琦身上。
韩琦面色不变,他正要出班辩驳,却见参知政事欧阳修已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欧阳修今日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话,出班时袍袖带风,连笏板都险些滑脱,亏得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臣参知政事欧阳修,有本奏。”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刻在殿中回荡,竟隐隐压过了殿外的雨声。
“臣曾请陛下留意备边,所谓备边,不仅是增屯军马、积贮粮草而已,在于选择将帅、整顿军政。如今西北将帅不才者,未听说有所更换,而军政颓败,亦未听说有所振举,却无缘无故登记务农的百姓使之执兵器,徒然造成惊扰,实际上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百姓都生长于太平之世,不识兵器,一旦调发为民兵,自陕州以西,乡里之间必将人人奔逃。更何况,其衣粮不足以自给,不得不取于私家,或者屯戍在边地,更须千里之外供给送行,父母财产日销月削以至于尽......况且其平生所练只是农桑耕作,至于铠甲弓弩长矛,虽每日加以教练,难免生疏,临敌之际,得便就想退走,不仅自丧其身,更牵动大军阵脚。”
“臣现在若不出言阻止,待此后朝廷知其实在无用,就大加淘汰,发给公据,放回听任自便,那么固然可当无事发生,可这些人游荡已久,不再肯从事农耕的劳苦,加上田产已空,不再有归家的指望,都流落冻饿,不知流落何方,难道不会落草为寇吗?这不就相当于逼民成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