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内安静下来,落地生针。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死寂——连呼吸声都被下意识压住了,连心跳声都显得太响。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空气像是凝固成了胶状,每一粒悬浮的灰尘都静止不动。那些灰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时间冻结的星尘。
芬格尔嵌在金属板里,保持着那个被砸进去的姿势。
他的四肢摊开,深深陷在冰冷的金属中,像是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肋骨处的疼痛还在蔓延,嘴角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但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念头都不敢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敢。
他的视线里,刚刚还气势凌人、像扔铅球一样把三吨石棺抛向空中的黑袍人,此刻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身影僵住了。
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黑袍人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抛出石棺后的姿势——右手前伸,左手后收,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但那双手此刻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合适。
她的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后移,那是人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想后退,想逃离。但她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都没敢动。
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对方只是站在那里。
平平无奇。
并没有展露什么威势。既没有释放言灵,也没有亮出武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悬浮在三尺高的半空中,宽袖长袍,看不清面容。
但在芬格尔看来,就是吓人。
那种吓人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种吓人——刀架在脖子上,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威胁你,你知道怎么反抗,怎么逃跑。那种吓人是你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那种吓人是你在深海里看到有巨大的阴影从下方游过。
你是一只蚂蚁,抬头看见一头巨龙正低头看着你。
巨龙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你。
你就已经腿软了。
黑袍人显然也腿软了。
两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视线被牢牢吸引在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上。
那是——
剑仙。
曾在三峡剑斩青铜与火之王的剑仙。
那晚在长江,那一剑的风华,见过的人永远忘不掉。
不是亲眼所见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震撼。青铜与火之王,四大君主之一,掌控着世间最暴烈的权柄,足以焚尽一切的龙族至尊——被他一剑斩落。
那一剑的光芒照亮了整条长江,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每一个在场者的灵魂。
此刻他就那样凌空而立。
双脚距离地面三尺,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悬浮着。空气在他脚下像是变成了透明的台阶,稳稳地托住他。那姿态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他本就应该站在那里,像是他生来就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
宽袖长袍垂落,遮住了他身体的轮廓,只露出一点指尖。那指尖很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材质。
面容依旧被模糊的气流遮挡。
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着你——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目光穿透黑袍,穿透金属,穿透血肉,直接落在你的灵魂上。
他就那样悬浮在那里。
左手背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
右手自然垂落在袖袍中。
整个冰窖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不是真的下降,是心理上的——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让人脊背发凉,强到让人汗毛倒竖。
芬格尔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非洲草原上,一只狮子走进一群羚羊中间。那些羚羊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它们知道,谁先动,谁就会死。
现在他和黑袍人就是那群羚羊。
剑仙是那头狮子。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头狮子是从哪里来的。上一秒还没人,下一秒他就出现了。不是跑过来的,不是走过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里迈出一步,然后就站在了这里。
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芬格尔想不出来。他在卡塞尔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言灵,听过各种各样的传说,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被那个黑袍人用石棺砸成一滩血肉,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冰窖底层,死得憋屈又窝囊。
结果有人来救他了。
不是有人来救他,是有神来救他。
剑仙。
那个在长江一剑斩杀青铜与火之王的人。
那个整个世界,整个卡塞尔都在寻找、却没人能找到的人。
他在这里。
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专程为了来救他一样。
芬格尔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没那么疼了。肋骨断了算什么?被人打废了算什么?被嵌在金属板里算什么?
而那个黑袍人,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然后他动了。
他向身前迈出一步。
空气荡起涟漪。
那涟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不是视觉上的涟漪,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空气在震动,光线在扭曲,空间本身都在微微颤抖。每一步落下,空气都会荡起那样的涟漪,稳稳地托住他,像是踩着看不见的台阶。
不疾不徐。
像闲庭信步。
黑袍人吓了一跳。
那反应太激烈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向后跃去。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到芬格尔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见一道残影划过,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然后她就落在了十米开外。
她身子下压。
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双脚一前一后踩在金属地面上。那姿势很标准,是某种格斗起手式,但又不是任何一种芬格尔见过的格斗术——太诡异了,太扭曲了,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捕猎前的蓄势待发。
她正面朝向剑仙。
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
她不敢背过身去跑路。
因为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就是死期。
她像一只哈气的猫咪,浑身炸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看不出深浅的人影。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身体纹丝不动——她知道,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来致命的攻击。
但与周易而言,她严阵不严阵,其结果没什么两样。
“他们说你是老拳师。”周易开口了。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随意聊天。但那声音穿透了冰窖里的死寂,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有着一门很厉害的拳法。我特意来领教一番。”
话音落下。
他一步迈出。
缩地成寸。
芬格尔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的身影一闪,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烟雾,然后就凭空消失了。不是移动,不是奔跑,是消失。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黑袍人身侧。
三尺高的半空中。
他踩在那里,低头看着黑袍人。
那姿态很随意,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只蚂蚁,一只炸毛的小猫。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势,就那么站着,左手依旧背负在身后,右手依旧自然垂落。
只是位置变了。
从十米外,到身侧。
一瞬间。
黑袍人的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瞬间就转过头来——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芬格尔怀疑她的颈椎能不能承受那种扭力。她的身体同时做出闪避的动作,脚下发力,要向侧方跃出。
但周易更快。
他右手张开,朝着她笼罩在黑袍下的头抓去。
那一抓很随意。
随意得像是伸手去拿一个茶杯,像是伸手去摘一片树叶。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甚至没有任何杀气——就那么平平无奇地伸过去,五指张开,朝着黑袍笼罩下的头颅抓去。
但黑袍人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她感觉到了危险。
致命的危险。
她的身体猛地一个扭曲。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动作——她的腰像是断了一样向后折去,脊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同时她的双腿发力,膝盖弯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向后弹射而出。
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她躲开了那一抓。
然后她向着身后跃去。
又是十几米的距离。
她根本就没打算交手。
她只想逃命。
三峡那一战,她在现场旁观。她亲眼看着这个男人一剑斩杀青铜与火之王诺顿——那一剑的风华,那一剑的威势,她记得清清楚楚。金色的剑光撕开江水,斩断龙骨,焚尽一切。那是她见过的最强一击。
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在国内动手。
在对方的地盘上杀人?那是找死。
但现在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出手,只会死得更快。
冰窖明明是密闭空间,此刻却突然荡起了大风。
不对!
不是风!
是威压!
芬格尔瞬间感觉到了来自黑袍人的冲击——那冲击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是灵魂上的!像是一座山峰在你面前缓缓倾倒,即将压在你身上!那种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让人膝盖发软,让人想跪下去!
风压,高热,电流的噼啪声——
一层肉眼可见的透明领域以黑袍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那领域像是水波,又像是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光线折射成诡异的弧度。金属地面开始龟裂——不是被外力砸裂,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裂开。裂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像是蜘蛛网,像是树根,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无数金属屑从地面剥离。
那些碎屑在领域中缓缓升起,像是失重,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托起。它们升到半空中,悬浮在那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磁化的现象——那些金属屑互相吸附,围绕着黑袍人旋转。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形成一道环状的金属风暴。远远看去,就像是持镰的死神围绕神座飞翔。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领域迅速扩张。
二十五米。
三十米。
三十五米……
领域继续扩大。冰窖的墙壁开始颤抖,天花板开始剥落,那些珍贵的藏品在陈列柜里剧烈摇晃。领域中的空气被忽闪忽灭的电流击穿,那些电流闪烁着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噼啪作响,把悬浮的金属屑烧得通红。
整个空间像是变成了炼钢炉的内部,到处都是飞舞的火星和跳跃的电弧。温度在飙升,气压在飙升,危险指数在飙升。
芬格尔不知道这个领域的效果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被这个领域笼罩,结局毫无疑问只有死亡。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庆幸的是,领域的真正目标并不是自己。
而那个目标——
强到如龙荡海。
哪怕是这样恐怖的领域,也没有让他停留哪怕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