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吗?”
诺诺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红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燃烧的火焰在苍白的英灵殿里骤然绽放。
那一瞬间,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倾泻而下,恰好落在她身上,把那头红发染成了流动的熔金。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不高,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在俯视他们。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着凯撒,把对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硬生生顶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如果楚子航浑身的血都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英灵殿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那么换血过程中和正常血液接触就会爆炸吧?”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摊还在冒烟的血迹,扫过帕西面无表情的脸,扫过安德鲁涨成猪肝色的面孔,最后落回凯撒身上。
“那他怎么能坐在这里?”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在等——等凯撒的回答,等加图索家的反击,等这场对峙的下一幕。
凯撒沉默。
他的目光和诺诺相遇,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只是一瞬,又松开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被反驳得无言以对——那个曾经骄傲的恺撒·加图索,那个从不服输的学生会主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贵公子,此刻沉默了。
狮心会一侧,掌声雷动。
深红色校服的队伍振奋起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力拍着桌子,有人吹起口哨。掌声像潮水一样涌向中央的木栏,涌向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楚子航。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楚子航!”
“楚子航!”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楚子航站在木栏里,依旧面无表情。阳光从天窗泻落,在他身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柱。他就站在那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这是绝杀。
是致命一击——如果楚子航的血真的那么危险,他根本不可能换血,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简单到三岁小孩都能懂。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那些终身教授们,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家伙们,居然没有人想到。
副校长微微龇牙。
他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欣慰,有点得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昂热的作风之硬,简直是个疯子。
那个老家伙做事从来不计代价,从来不在乎过程有多疯狂,只要结果是对的。别人换血是一点一点换,慢慢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反应。昂热不是。他确实是把楚子航全身的血抽干了,再灌入新血的——
因爆血而强化的身躯,足够帮楚子航撑过半个小时绝对贫血的濒危状况。
半个小时。
全身的血都被抽干。
只剩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停止。那种状态下的人是什么感觉?副校长不知道。但他见过濒死的人,见过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眼神。
楚子航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空洞,冰冷,像是看透了生死。
那是濒死状态。
那是只有疯子才敢尝试的手术。
但昂热敢。
所以他活下来了。
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全场为他鼓掌。
副校长看着那个站在木栏里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见过一个这样的人。那个人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面无表情,也是这样被全场的掌声包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副校长瞥了眼在他身旁鼓掌吹口哨,宛若流氓的身影。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楚子航,还像是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锋利,冰冷,无坚不摧。
“怎么换血的我们目前还不清楚!”
安德鲁拍案而起。
他的手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张桌子都在颤抖。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青筋在额角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整个人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炮弹,或者说,已经爆炸了。
他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这些人的反驳,受够了这些人的嘲笑,受够了被当成小丑。从听证会开始到现在,他就像一个活靶子,被副校长戏弄,被学生嘲笑,被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质疑。他受够了!
“但是别急!”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英灵殿。那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嘶哑,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咆哮。
“还有新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将公布一段绝密的视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嘲笑的脸,扫过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睛,最后落在副校长身上。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你们——绝对无法反驳!”
他猛地一挥手。
那动作太大,太用力,差点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死死盯着大屏幕,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诺玛的声音在会馆内响起。
平静而机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正在播放调查组提交的视频资料。”
巨大的投影屏幕从天花板上缓缓降下。
那屏幕足有十米宽,七米高,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当它完全降下时,整个英灵殿的光线都暗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狮心会、学生会、教授席、调查组、听众席,所有人。
画面出现。
那是六旗游乐场的中庭之蛇。
视频有些模糊,显然摄像头离得很远,画面抖动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慌乱中偷拍的。过山车的轨道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横亘在蓝天白云之间,像一条沉睡的钢铁巨蛇。
摩天轮在远处缓缓转动。
喷泉在阳光下喷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
轨道突然崩裂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些坚固的钢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拧断,从中间裂开,钢骨坠落。断裂的截面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像是某种末日艺术品。
喷泉冲天而起。
水柱高达数百米,在阳光下炸开,变成无数晶莹的水珠。
然后——
一大团刺目的白光绽放。
那光芒太亮了。
亮到透过模糊的视频都能刺痛眼睛。亮到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它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在画面中央燃烧,把一切都吞没——轨道、喷泉、天空、云彩,全部消失在那片炽白的光芒里。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安德鲁提前交代诺玛对关键位置做了放大处理。
画面放大。
十倍。
二十倍。
五十倍。
所有人都看到——
那白光之中,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悬浮在半空中,他双臂张开,姿态像是一只展翅的鹰,又像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炽白的烈焰从他身上爆发,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言灵,是某种超越常识的力量。
那些火焰触碰到坠落的钢骨。
钢骨瞬间熔化。
不是烧红,不是变形,是熔化——像冰块遇火,像蜡烛遇热,那些比人还粗的钢铁在火焰中变成金黄色的液体,钢水,流淌而下。有的甚至没有经过液态阶段,直接汽化,变成一团团白色的蒸汽,消失在空气中。
君焰。
那是君焰。
见鬼。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言灵范畴。
芬格尔的嘴张成了O型。副校长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施耐德的眉头皱成川字。曼斯教授的手指在颤抖。
对于混血种来说,君焰虽然是高危言灵,虽然少见,但并不是没有人拥有过。便说现在,在场的执行部中,就有一个人言灵是君焰。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搜索。
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所有人的头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执行部的位置。
施耐德身后。
岑松站在那里。
“岑松!”
安德鲁大声念出一个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像是猎犬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像是赌徒终于翻出了最后的底牌。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跟随他的声音,齐刷刷转向执行部的位置。
施耐德身后。
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专员。
他腰间佩刀,身姿挺拔,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一杆标枪。那是执行部精锐的标准姿态,是无数次训练和实战打磨出的本能。但此刻,被在场所有人看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那苍白是从眼底泛出来的,然后蔓延到整张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岑松。
执行部专员,A级血统,言灵·君焰。
“根据执行部记载的资料——”安德鲁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一下一下,又狠又准,“你的言灵同样是君焰!你的血统同样是A级!与楚子航相差无几!”
他顿了顿。
猛地提高音量。
那声音在英灵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他抬起手,猛地指向身后的大屏幕。那屏幕上,白光还在燃烧,钢骨还在熔化,那个人影还悬浮在半空中,双臂张开,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明。
“释放君焰!一瞬间熔化钢铁!汽化钢铁!”
“告诉我!”
“岑松!!!”
安德鲁拍着桌子,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那声音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岑松的心脏上。桌子在颤抖,桌面上的文件在跳动,水杯里的水荡出涟漪。
他朝着岑松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