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用目光,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
怎么可能做得到!
君焰绝对没有那样的威力!
岑松在心中大喊。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大到震得他脑仁发疼。那不是谦虚,不是自保,是事实——他的君焰,他用了十几年的言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极限。
熔化钢铁?
汽化钢铁?
那是神话,那是传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
那冷汗是从发际线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一层,然后汇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滴在衣领上,在黑色的风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哆嗦。他把手藏在身侧,攥紧拳头,想让它停下来。但它停不下来。那颤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的腿也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小腿在抽筋,脚趾在鞋子里蜷缩成一团。他感觉自己随时会站不住,随时会软倒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身体到灵魂。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他只是来参加听证会的。
只是来旁听的。
只是来凑数的。
执行部要求所有在学院的专员出席,他就来了。他站在施耐德身后,老老实实地听着,偶尔看一眼屏幕,偶尔看一眼楚子航,偶尔走一下神。他以为今天的主角是楚子航,是加图索家,是那些大人物。
他以为没自己什么事。
可现在——
所有人都在看他。
狮心会在看。
那些深红色校服的学生们,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在交头接耳。他们在等,等他的回答。
学生会在看。
黑色校服的队伍里,那些蕾丝白裙的少女们,那些学生会的高层们,甚至凯撒本人——都在看他。凯撒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
教授们在看。
那些终身教授们,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家伙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精光。他们在评估,在判断,在等待他的答案。
调查组在看。
安德鲁在盯着他,帕西在盯着他,整个加图索家族的队伍都在盯着他。那些目光像刀子,像钉子,像随时会射出的箭。
狗仔队的镜头也在看。
闪光灯在闪,快门在响,那些镜头对准了他,把他此刻的表情、此刻的颤抖、此刻的苍白——全部记录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那句话——
不。
我做不到。
那不是正常的君焰。
那不正常。
那是他唯一能说的话。那是真话,是实话,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嘴唇在哆嗦,舌头像打了结,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他张开嘴,想发出声音,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向施耐德的背影。
执行部部长就坐在他前面。
那个宽厚的背影,那座沉默的墙,那个他追随了多年的长官。施耐德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从安德鲁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施耐德就没有回头。
没有看他。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反应。
那背影像是一堵墙。
沉默。
厚重。
没有任何指示。
他等着施耐德的命令。
等着他的部长给他一个信号——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微小的动作。告诉他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该怎么应对这一切。
施耐德没有回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岑松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慢慢下沉的感觉,是直直地坠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渊,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它。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脱离胸腔,脱离身体,脱离这个他熟悉的世界,坠向某个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他只是执行部的一个专员。
一个专员。
虽然被称为精锐,虽然出过很多次任务,虽然手里沾过血,见过生死。但他明白,自己在加图索家族面前,连个屁也不是。
那是秘党的核心家族。
是校董会的最大权力者。
是能左右无数人生死的庞然大物。
他们的手能伸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他们的钱能买下任何一个人的人生,他们的权力能让任何敢反抗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而他岑松,一个小小的执行部专员,算什么东西?
站在人群中帮楚子航摇旗呐喊,他可以。
喊几声,鼓鼓掌,没人会注意他。那时候他是群众,是背景板,是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中的一个。他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喊,一起鼓掌,一起表达愤怒和支持。那时候他很安全,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真要让他独自站出来。
举手投票。
公开反对加图索——
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不是勇敢,那是找死。那不是支持正义,那是把自己的命送到别人刀下。楚子航的事再大,能大到让他搭上自己的一生吗?
“我……”
岑松张了张嘴。
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一口浓痰,像是一根刺,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木栏中。
依旧面无表情。那双黑色的眼睛平视前方,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像是一尊与世隔绝的雕塑。
但岑松知道。
他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开口。等他说出那句话。等他——背叛他,或者拯救他。
岑松的目光和楚子航的目光相遇了。
只是一瞬间。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恳求,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岑松更加承受不住。
他宁可楚子航骂他,恨他,用眼神杀死他。
至少那样,他能找到一个理由——你看,他对我这么凶,我凭什么要帮他?
但楚子航什么都没做。
就那样看着他。
岑松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表情。
那是一个笑容?还是一个苦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东西。
爱莫能助的目光。
对不起。
“岑松!!!”
安德鲁的声音再次炸开。
他继续拍着桌子,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那声音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岑松的心脏上。砰。砰。砰。每一下都让他的心脏紧缩一次,每一下都让他的冷汗多流一滴。
“告诉我!”
“你能做到吗!”
安德鲁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青筋在额角突突地跳,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桌面上。他已经完全不顾形象了,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他只要一个答案。只要岑松说出那句话——不,我做不到,那不是正常的君焰。
只要岑松说出那句话,他就赢了。
施耐德依旧无动于衷。
岑松一咬牙。
他咬得太用力了,牙齿发出咯吱的声响,牙龈都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又腥又咸,让他一阵反胃。
就在他将要闭上眼睛,说出心中的答案时——
“我说——”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不紧不慢,不高不低,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那声音像是长了眼睛,穿透了安德鲁的咆哮,穿透了全场的窃窃私语,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谁告诉你楚子航释放的言灵是君焰?”
安德鲁的怒吼戛然而止。
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那高亢的嘶鸣突然被截断,只剩下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余音。他的手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转头。
那动作太猛了,猛到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猛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声音的来源,腮帮子的肉在抖动,牙齿咬得嘎嘣响,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看到了那个人——
坐在陈墨瞳旁边。
之前那个质疑血样的年轻人。
“你——”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深了,深到胸膛高高鼓起,深到肺都要炸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磨出来的。
“我早就想问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你有什么资格?”
“你有什么身份?”
他的音量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听证会上大放厥词?!”
全场目光聚焦。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的人头都扭向同一个方向。狮心会,学生会,教授席,调查组,听众席,狗仔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起来的人身上。
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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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