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如旋转的云朵，在王仙芝面前骤然盛放。
刀光如练，裹挟着致命的杀机，在春日的暖阳下绽开成一朵凄厉的白花。
那一刀来得极快，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发出撕裂的声响，只有一道雪白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切向王仙芝的咽喉，带着冰冷的杀意。
刀锋未至，森寒的刀气已先一步刺入肌肤，激起细密的战栗，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这道刀气劈成两半，向两侧翻卷开去。
王仙芝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点寒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刀罡在他指间呼啸嘶鸣，如困兽般挣扎，迸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挣脱不得。
激荡的气劲掀起他的袖袍，袖口翻飞如旗，气浪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向外扩散——远处院墙应声而断，上半截齐整整地滑落，断口光滑如镜，连一丝碎屑都未曾溅起。
墙头上几枝探出头的桃花被气浪震落，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又被余劲绞成碎末，化作一场淡粉色的花雨。
干净利落。
这绝非小小金刚境能斩出的刀。
这一刀的力道、角度、时机，都已臻化境。
若非亲身所见，王仙芝几乎要以为出刀之人已在刀道上浸淫了数十年。
“好刀。这就是他的刀。”王仙芝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刀，目光落在刀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上。每一道裂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诉说着这把刀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厮杀。春日的阳光照在刀身上，那些裂纹便像是金丝镶嵌其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双指微微用力，长刀便从南宫仆射手中脱出，稳稳落入他的掌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不甘的叹息。
南宫仆射掌心一空，脸色微变，却并未后退半步。
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她方才那一刀已是全力施为，倾尽了这些年所有的苦修与悟性，却连让对方认真都做不到。
“还给我！”她的声音清冽如刀锋，面对深不可测的王仙芝，竟毫无惧意。
话音未落，她已经探手去拔腰间另一把刀——那是她自己的刀，跟随她多年的佩刀，刀柄已被掌心磨得温润光滑，映着午后的日光泛起暗沉的光泽。
王仙芝没有与她纠缠。
他反手握刀，身形微转，只一步便越过南宫仆射，踏入院中。
这一步看似随意，却暗合天地至理，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便越过了所有阻挡。
与此同时，他左手已多了一把青色刀鞘——是方才从南宫仆射腰间顺手摘下的，动作之快，连她本人都未曾察觉，直到腰间一轻，她才猛然惊觉。
院中，一袭青衣静立。
午后的阳光从院墙外的老槐树间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衣女子站在院中，既未上前，也未退后，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深秋的青竹，任凭春风拂过，兀自挺立。
王仙芝左手持鞘，右手握刀，缓缓将刀推入鞘中。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又像是久别重逢的问候。
刀入鞘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弥漫开来。
此刻他已经明白，王重楼所言非虚——那人确实不在这里。
他感知到的，不过是刀剑上残留的剑意刀意。那气息如此浓烈，浓烈到足以以假乱真，仿佛主人刚刚还握着它们站在这院中。但也仅此而已——那人的本尊，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身后响起出鞘声。
南宫仆射拔刀在手，横刀挡在他面前。她的呼吸尚未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已燃起战意，灼灼如火。阳光映在刀身上，流转如水，映出她倔强的眉眼。
王仙芝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小辈，既不恼怒，也不轻视。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向她身后那一袭青衣——那张苍白却不掩绝世容颜的脸。
微风拂过，青衣微动，几片从墙外飘落的桃花瓣轻轻沾在她的肩头，又随风滑落。
女子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像晨雾般朦胧，又像远山般沉郁。她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与这尘世隔着千山万水。
“方才那一刀，十年前我在太安城见过。”王仙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追忆一段早已泛黄的旧事，“刀意、手法、乃至出刀的角度，都如出一辙。这女孩应是他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腰间那柄青色剑鞘上。
剑鞘通体青翠，像是用一整块美玉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鞘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如流水，如云纹，那是经年累月被人握持摩挲留下的痕迹。
“你拿着他的剑，又是他什么人？”
王仙芝心中已有猜测。
女子眼中那抹哀怨之色太过分明，浓得化不开，像是沉积了许久的霜雪，又像是陈年佳酿，时间愈久，味道愈烈。
他不是初入江湖的雏儿，自然看得出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女子大抵是在某人身上受了情伤。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是他什么人？”
符华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缓缓摘下腰间佩着青色剑鞘的长剑，动作很慢。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目光落在剑鞘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眷恋，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剑鞘温润，剑柄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那是被人长久握持留下的余温，此刻正在她掌心一点点散去，如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她将剑扔了出去。
“什么人也不是。”
长剑划破空气，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剑鞘上的青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阳光照在剑身上，折射出清冷的光，洒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与散落在地的桃花瓣交织在一起。
南宫仆射抬手便要拦下——那是周易的剑，怎能落入他人之手？她的手指堪堪触到剑鞘，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开。
王仙芝轻轻抬起右手，指尖微勾。那剑便如磁石遇铁，在空中骤然转向，避开南宫仆射的手，稳稳飞入他掌中。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符华已经转身，毫无留恋地步入深院。
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阴影里，衣袂拂过门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始终没有回头。那道身影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后，只留下淡淡的花香在春风中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