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头。
南宫仆射咬紧牙关,一双美眸中怒火翻涌,眼眶却微微泛红。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年轻人,想从我面前抢东西,就算你是他的弟子,也至少再练上两个十年。”王仙芝淡淡道,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吹牛谁不会!再给我十年——不,三年!我一定能打败你!”南宫仆射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怒还是不甘。
“好志气。”王仙芝点了点头,竟有几分认真,“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南宫仆射寸步不让,刀锋横在身前。
“告诉我,我便将刀剑还你。”
“我不需要!”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般竖起全身的刺,“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从你手中拿回来!”
王仙芝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恍惚间想起了不久前那个非要拜他为师的北凉世子徐凤年。
这两个年轻人,此刻却在他的记忆中重叠在了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拜我为师?”
“因为我要成为天下第一!为我二姐和老黄报仇!”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要成为天下第一,一个要在他手中夺回刀剑,语气竟如出一辙——都是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又都是那般理直气壮,仿佛他们说的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迟早会兑现的承诺。
王仙芝摇了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今的年轻人,口气一个比一个大。那我便等着那一天。”
他原本其实没打算带走这两柄刀剑。不过是想问问那人的下落,问完便还。但眼前这个少女的倔强,反倒让他改了主意——让年轻人有个念想,未必是坏事。这江湖,总需要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才能代代传承下去。
王仙芝袖袍卷起刀剑,转身离去。袍角在春风中翻飞,猎猎作响,卷起地上零落的桃花瓣,在身后扬起一道淡粉色的烟尘。
院中,王重楼与曹长卿仍被他的拳意镇压在地。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覆,死死压在他们肩上,连抬头都显得艰难。王重楼的双膝微微弯曲,青石板在脚下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曹长卿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直到王仙芝散去那股威压,二人才如释重负,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两人自知与王仙芝有差距——对方名列武评第二,天下皆知,是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却未料到差距竟如此之大,大到连仰望都看不清对方的背影。方才那一招,看起来不过是他随手为之,却叫他们毫无招架之力,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若是生死之战,杀他们,王仙芝恐怕用不到第二招。
王重楼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沉默良久。他的指节僵硬,虎口震裂,鲜血沿着指尖滴落,落在青石板上,与散落的桃花瓣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
“他去了哪里?”王仙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疾不徐。
王重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五脏六腑的隐痛,声音沙哑:“没人知道。”
“他叫什么?”
“周易。”
“周易?”王仙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眉头微皱。他知道这个名字——武评新晋第十,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一个北莽年轻人,据说以双十之龄便跻身武评榜单,天赋之高,百年难遇,“那个新晋武评第十?”
“正是他。”王重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好了,我知道的都已告诉你,你可以去找他了。”
他此刻只想将这尊大佛远远送走。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的不安。
但王仙芝并未立即离开。
他缓缓转头,看向曹长卿。
曹长卿眼皮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生生止住——这一退,便是露怯,便是将大楚的脸面都丢尽了。
“王仙芝!我知道你很强,但这里是大楚,你终究不是他!”曹长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王仙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有时我也想试试,一人能否灭一国。”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曹长卿耳中却如惊雷炸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你!”
曹长卿气血翻涌,面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王仙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个狂徒,他真的有过这个打算!
此刻曹长卿心知肚明,不说出个去处,王仙芝断不会善罢甘休。以这老怪物的脾性,当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困不住那些站在武道巅峰的强者。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北凉。”
周易离开时,他曾暗中命人远远留意其动向。那些探子一路摸索,大致推断出那人往北凉方向去了。至于具体到了何处,又是否只是路过,他无从知晓,也不敢深究。
王仙芝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袖袍微动,身形便已掠出符府,消失在两人面前。春风卷起地上的桃花瓣,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曹长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为何同为陆地神仙境界,差距竟如此之大!难道真是江湖武夫三境叠加的缘故?”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曹长卿当时面对周易时,就完全没有过这个想法。
不止是他。
这也是天下所有江湖武夫的共识:南唐无名剑客的境界,不能用武道境界来定义。
因为人皆有极限,武道亦有尽头。
但他没有。
那是神人,无法以常理来束缚。
王重楼没有接话。
因为他如果要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会至今还是在指玄境界踏步了。
洪洗象狼狈的走来,身上头发上都是泥土,像是在地上滚了几圈。
“师兄,此间事了,我们该回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