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安城外。
春日的官道上,几株老柳抽出嫩黄的新芽,细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将沉重的门扉推开一道缝隙,露出城内尚未散尽的薄雾。
王重楼牵着那头灰驴,驴背上驮着清水和干粮,驴蹄子在黄土路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青灰色的布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昨日未散尽的倦意——王仙芝那一指的余威,怕是还要在他身上盘桓几日。
洪洗象骑在青牛背上,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翻看着藏在道经内的小人书。
青牛慢悠悠地嚼着路边的草叶。
边上停着一辆符家的马车,车厢用上好的楠木打造,车帘是青色的绸布,在风中微微起伏。
落星坐在驾车的位置上。
南宫仆射一身白衣,双手抱胸,靠在马车边的一棵柳树上。
她的目光不时从那被风吹起的车窗帘子里看进去,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袭青衣,端坐如松,一动不动。
“南宫姑娘,你也不随我们回武当了吗?”王重楼问。
“我要先留在这里观摩崖石刻,之后或许会回去。”南宫仆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武当随时欢迎南宫姑娘。”王重楼点了点头。
南宫仆射“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王重楼与洪洗象对视一眼,正要告辞,却见南宫仆射忽然迈步,朝马车走了过去。
来到车窗边时,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对着车窗内那道模糊的身影轻声道:“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实说,她这几天甚至还没有从“周易就是南唐无名剑客”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切就像是在做梦。她心心念念要找的天下第一,那个一剑灭一国的传奇,那个她仰慕甚至想要超越的存在,竟然从来就一直在她的身边。
荒诞。太荒诞了。
“你们说他就是南唐无名剑客,如果真的是,我可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让他为我解惑。他却消失不见了。到底为什么你们也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定与你有关。”
车帘纹丝不动,车内没有回应。
南宫仆射等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像是可怜车内人,她声音放软了几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子。天下虽大,但若是有心,总能找到。”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绸布,看清里面那个人的表情。
仍旧没有回应。
南宫仆射抿了抿唇,转头朝着王重楼和洪洗象点了点头。
她转身便要走。
“回来。”
两个字,清清淡淡,从车帘后飘出来,像是春风里不经意掠过的一片柳絮。
南宫仆射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去。
却见马车窗帘被一册书微微掀开——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人翻过无数次。它从帘缝中探出半个身子,露出一角模糊的字迹。
“这本书留给你。”
南宫仆射伸手接过。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本养气经。
纸页泛黄,墨迹褪色。
为什么要留给她一本江湖市井随处可见、书铺里一百文就能买一本的养气经?
奇怪,明明只是一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养气经,此刻躺在她的掌心,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符华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畔低语:
“你不是觉得他明明身负高深武学,却骗你他只会养气经,怪他只传授你一本养气经,不传授你其他高深武学吗?”
“你错了。他没有骗你。他确实身负高深武学,但也确实只会养气经。”
“什么意思?”南宫仆射的声音有些发涩。
包括王重楼和落星,都愣住了。
什么叫他确实只会养气经?
南唐无名剑客身为天下第一,刀剑双绝,一剑可当百万师,一刀可断江倒海。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实。他的名字刻在武评榜上,他的传说在茶馆里被说书人翻来覆去地讲,他留下的崖刻被无数人研究揣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会一本养气经?
“你不信。但这就是事实。”
符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你知道吗,所谓南唐无名剑客,不过是一个十年前,在南唐覆灭前夕,还不通任何武学的普通人。”
这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惊涛。
“这本养气经,就是当时我送给他的。说来可笑,他当时连一百文都没有。”
车帘微微晃动,符华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之后不久——七天?十天?我忘记了。金陵城破,南唐覆灭。然后,南唐无名剑客横空出世。杀顾剑棠,灭离阳十数万大军。”
“这……”南宫仆射握紧了手中的养气经,指节泛白。她此时甚至比得知周易就是南唐无名剑客时还要震惊,还要难以置信。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这怎么可能?!”
她看着手中这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养气经,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七天?十天?
从一个不通任何武学的普通人,到横行无忌的天下第一?
一人灭一国,甚至极有可能是古今有史以来的最强?
这怎么可能?!
这一瞬间,恍若有万丈巨山在南宫仆射、王重楼、落星三人的心头轰然炸裂,碎石穿空,激浪滔天,震得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之前有过无数的猜想。
但任何一条,哪怕是最不靠谱的一条,都没有符华所说的这般异想天开——不,这已经不是异想天开了,这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是连茶馆里最敢编的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讲的荒唐故事。
但三人都清楚,符华没必要骗他们。
她说的,只会是真的。
人……怎么能逆天而为成这样?
这是此刻三人心中共同涌起的、唯一的念头。不是敬佩,不是惊叹,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解与茫然——就像是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河水倒流回山巅,你明知道它发生了,却怎么也无法理解它为什么能发生。
如果说南宫仆射之前还对自己的武学天赋感到骄傲,觉得只要给她时间,就算是王仙芝、就算是南唐无名剑客,也要败在她的手下,她成为新的天下第一只是迟早的事——那此刻,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片茫然。
像是一片空荡荡的旷野,什么都没有了。
七天。一本养气经。成就天下第一。
哪怕是狂妄如她,哪怕是她做梦,也不敢这样想啊!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养气经,纸页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她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种事。她甚至开始怀疑,周易到底是不是人。难道他是真武神君转世?
此时此刻,南宫仆射宁愿相信周易是真武转世,也不愿意接受他拿着一本养气经,只用了七天时间,便成就天下第一。
“世伯,我们走吧。”
符华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依旧清清淡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落星身子僵硬地应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鞭子。他的手微微发颤,缰绳在他掌中抖了好几下才握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驾”了一声,驱赶着马车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洪洗象骑牛跟上。
许久,王重楼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骑驴跟上。
官道上,牛驴马车一中一后一前,沿着黄土路缓缓前行。春日的风吹过柳梢,吹过道旁的野草,吹过每个人的衣袂,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