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城外不远处的岔口。
南北分叉。
武当在北,王重楼和洪洗象自然要沿着向北的官道,然而马车却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
周易一路从北凉转回南浔镇。
在此之前,他总感觉这次针对符华的事情,是有人在背后推手。真正的幕后黑手并不是大楚那两位亲王,而另有其人。
但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对方甚至连丝毫马脚也未露出,布局滴水不漏,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引着事态往既定的方向走。就连周易,也只是隐隐有所察觉,抓不住任何实证。
而纵观雪中,有这种能力的谋士,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其中有毒士之称的李义山自然在列,甚至能排在这些人的前列,保三争一。
而李义山的主子徐晓与他有仇。
周易于是走了一趟北凉。
然而他到时,北凉王府已经空了。
徐晓和李义山似乎早就算准了他要来,干脆利落地双双自尽。
尸身已经收敛,直接摆在了灵堂内,却没有下葬,好像就是为了让他确认两人已经死了。
与周易猜的没错,符华被当做针对打压曹长卿的祭品,确实是李义山在背后推波助澜。
偌大的王府人去楼空,连下人都遣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和满地的落叶,在北风中打着旋儿。
就连原著中的主角徐凤年和他的弟弟徐龙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周易也懒得找。
反正迟早有一天会跳出来。
江南。
南浔镇。
周易一袭黑衣,一路从北凉赶来,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走在小镇内,步子不急不缓。
四周一点没变。
其实南唐覆灭后,大楚一统天下,为了断绝南唐国民对旧朝的念想,大楚曾强令所有城池乡镇更名,凡与南唐时期称呼相同者,一律改掉。旧名如旧梦,不许再提。
按理说,南浔镇也应该换一个名字。
但多年前,南浔镇的一个说书先生为此特意去见了府官。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最后,南浔镇依旧叫做南浔镇。府官不但准了,还批了文书,盖了官印,白纸黑字,一锤定音。
不仅如此,哪怕经历战火后的重建,小镇内的街道、建筑,甚至是那间早就断了香火的破庙,也与以往一般无二,分毫未变。
就像是有一个人,用尽心力,刻意将这座小镇封存在旧日的模样里,只为留作缅怀。
只是可惜,终究是镇在,人不在了。
街道两旁,几家店铺开着门,掌柜的倚在柜台后打盹,伙计懒洋洋地掸着灰尘。
周易在一家书铺前停下脚步。
这家书铺竟然还在。
只是换了名字,从“古运书馆”改成了“文汇堂”。里面的店家也换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
铁匠铺也还在。外面烧着炉火,风箱一推一拉,火星子从炉口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就灭了。一个赤膊的陌生汉子正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一块烧红的铁坯,汗珠顺着脊背滚落。
周易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下去。
穿过书铺、铁匠铺、包子铺——包子铺的蒸笼还冒着白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肉馅的咸香。一路上,小镇上的居民向他投来好奇的眼神。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门口,交头接耳,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外来客。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娃娃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看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糖葫芦。
周易来到水道旁。
此时正值初春。
小镇内的水道蜿蜒曲折,两岸栽着一排桃花,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骨朵,有些已经微微绽开,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空气里有好闻的花香,淡淡的,混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而在一排桃花中,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格外显眼。树干粗壮,怕是要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枝条垂落,嫩黄的新芽刚刚抽出,细如发丝,在风中袅袅拂动。
周易在柳树下停下脚步。
他先看向柳树旁的院子。房门紧闭,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他能感受到里面没有人。但房门却不像是多年没有人居住的样子。门环上没有积灰,门槛上没有青苔,就连门前的石板路,都被人仔细清扫过。
他收回目光,走到不远处的位置站定。那个位置,离院子稍远些,离水道更近些。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闭上了眼。
这里正是他当初埋下他们的位置。
水道对面,有几户好奇的人家探出头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外来客。一个半大小子端着碗靠在窗前,埋头吃饭的同时抬头看。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着周易的样子,嘴里嘀咕着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闭着眼站在这里做什么。哪一户院子是空的。听说已经十几年没有人住了。
直到与周易身旁院子紧邻的另一处宅子,传来开门的响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门槛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一个鬓角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粗布短衣短裤,布料洗得发白,膝盖和肘弯处打着补丁。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痕迹。他看起来格外苍老,像是被岁月和生计压弯了腰,眉宇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木讷。
他手中拿着鱼篓和鱼叉,像是要去捕鱼。鱼篓是竹编的,用了有些年头,篾条磨得油亮。鱼叉的柄被掌心握得光滑,叉尖却磨得锋利,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低头跨出门槛,恍惚间瞥见水道边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他看清了周易的侧脸。
“咣当——”
鱼篓砸在地上,竹篾散开,几条小鱼从里面蹦出来,在石板上扑腾了几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鱼叉则被他紧紧握着,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下子红了,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周易听到这阵激动的声音,缓缓转过头去。
他看清了中年人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浑浊却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那个佝偻着身子、站在门槛上浑身发抖的身影。
脑海中,一个逐渐清晰的面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与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只是他脑海中对于眼前这个人的印象,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绫罗绸缎,腰圆膀粗,成日里笑呵呵的,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成了一条缝,像弥勒佛似的,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
眼前这个人,瘦了太多,老得太多。那个白白胖胖的笑脸,已经被磨成了如今这副黝黑苍老的模样。
那身绫罗绸缎,也已经换成了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衣。
可人虽变了,魂还是一样的。
“张叔...”
“念安!念安!”
中年人再也控制不住,他大喊大叫,情绪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鱼叉在他手中剧烈颤抖,他紧握着它,跌跌撞撞地跑向周易。步子踉跄,险些被台阶绊倒,鞋底在石板上打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滚滚而下,砸在衣襟上,砸在石板上。
“周家小子你还活着!你见过念安吗?见过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十年积压的绝望与期盼,“我一直在找他!一直在找他!家里所有人都能找到,就他我找不到!十年了!十年了!”
他冲到周易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消失了。
“他还在吗?他还活着吗?!我的儿!”
“我的儿啊!!!”
他突然竭力举着鱼叉,双手朝天怒吼。几乎是嚎出来的,像一头被猎人追了十年的老兽,终于在悬崖边上发出了最后的嘶吼。他终于完了,死到临头,被命运追了上。
声音在水道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柳树上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水道对面的几户人家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周易看着面前陷入癫狂的张叔,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头顶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拂动,嫩黄的新芽擦过他的额角,柔软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远处的水面上,桃花瓣飘落下来,浮在水面,随波逐流,不知要漂向何方。
周易仰头长叹,心中悲愤,想将这天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