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照夜当年在外行商,走南闯北,贩过丝绸,倒过茶叶,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那一日,他正在千里之外的扬州谈一桩绸缎生意,忽闻南唐覆灭的噩耗——金陵城破,离阳的铁骑踏破了江南的烟雨。
他当场摔了茶盏,连夜策马往回赶,马跑死了三匹,他连歇都没歇过一口气。
等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南浔镇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母、妻子、仆人,都死了。
宅子里到处是血,家具倒了一地,门板上有刀砍的痕迹。他跪在堂屋里,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又跪到天亮,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
只有儿子张念安的尸体,翻遍了整座宅子,找遍了整个南浔镇,都没有找到。
从那以后,他便幻想着儿子还活着。也许是被什么人救走了,也许是逃出去了,也许是失散了还没找回来。这个念头像一根蛛丝,细细的,弱不禁风,却死死地吊着他,让他在这十年里没有一头扎进河里,没有一根绳子吊死自己。
这些年他过得行尸走肉,吃什么都像嚼蜡,睡也睡不安稳,梦里总是听见儿子喊他“爹爹”。他变卖了剩下的家产,四处打听,走遍了江南的城镇村落,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我家念安”。有人说见过,他追过去,扑了个空;有人说死了,他不信,扭头就走。全凭这点念想,他熬过了十年。
如今,在周易口中,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儿子早就死了,甚至就被埋在面前这柳树下。十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却是摔得粉碎。
张照夜当日便一病不起。
周易连夜去了金陵城——如今已改名为碧澄城,旧日的名字被新朝的规矩压进了土里。
他找的是人称“鬼见愁”的江湖圣手闻人江楼,此人医术通神,据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闻人江楼察觉到周易修为高深莫测,他行医多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站在那里像一潭死水,又像万丈深渊,你看不见底,只知道掉下去就上不来。再加上来人除了救人心切之外,并无丝毫怠慢,甚至出手阔绰,黄金百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闻人江楼便与家中交代了些事情,放心地随周易离去。
只是等到周易提着他飞身而起,在明月下御风而行,并且只用了片刻便横跨上百里,全程不落地、不换气——闻人江楼才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对方。
这哪里是高深莫测,分明是神鬼莫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是茫茫大地,月色如水,山川河流在身下飞速后退,像一幅被扯动的画卷。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段,连听都没听说过。
天下医武不分家。闻人江楼不是没有接触过江湖顶尖武者,甚至武评上天下有数的大高手,他也曾为其中几人瞧过病、治过伤。但从未见过这样“朝北海而暮苍梧”的惊世手段——古籍上写的神仙故事,竟是真的。
再加上此处是江南地界。
闻人江楼其实心中已隐隐明白,这位以往从未蒙面、堪称突然跳出来的江湖大高手,到底是何许人也。
天下第一。南唐无名剑客。
一念至此,闻人江楼的态度甚至能用恭敬来说。不是因为对方的实力,而是因为闻人江楼是旧南唐人,仅此而已。
他是南唐人。南唐没了,可南唐的人还在。眼前这个人,是南唐最后的、也是最耀眼的传说。
他提着药箱,随周易来到张照夜的卧榻之处。
那是一间斗室。
没有窗户,没有点灯,一点光亮也无。门一关,便像是被埋进了坟墓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郁的气息,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烂掉。
“周家小子……你来了?”
张照夜卧在榻上,仰面朝上,听到声音,微微转动眼球朝边上看去。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了,只有眼珠子还能转一转。
他的双眼很亮,甚至在漆黑的斗室里,都能看到两点光——那不是活人的光,是一种烧到最后、将灭未灭的光,像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拼了命地亮着,亮得人心头发紧。
“张叔...”
周易弹指间,一点真气飞出,擦热空气,引火将小桌上的油灯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火光亮起,微微照亮了斗室。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出榻上那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和站在光影边界上的周易——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请了郎中过来。”周易微微侧身,让出闻人江楼,“拜托了。”
“义不容辞。”闻人江楼郑重地点头。
他决定拿出自己十二成的功力。他江湖人称“鬼见愁”,号称能从鬼差手中夺命,医术自然高超。只要不是当场咽气,他都能想法子给你救活。这话不是吹的,他手上救回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张照夜以往作为商人走南闯北,最重眼力。他能看出闻人江楼的气度不凡——这样的人,放在从前,是他见都见不到的人物,那是给王公贵族看病的身份。如今却对周易如此恭敬,他哪里还能不明白周易出息了。
闻人江楼将手轻轻搭在张照夜的手腕上,为他切脉。三根手指按下去,指尖微凉,闭目凝神,细细感受着脉象的每一次跳动。
他一动不动,如一具死尸。
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照夜没有看他,只是幽幽地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没必要在我身上费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周家小子,叔知道你现在不是一般人,甚至是大人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如果周老哥还活着,他一定会很欣慰吧。还有晓晓……她对你那么好,该让她看到的。”
周易站在光影的边界上,一动不动。
“还有念安……”张照夜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还没有长大,他还没有成家。他那么喜欢晓晓,或许他们会成亲,我会有两个可爱的孙子和孙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在灯光下有些亮晶晶的,顺着鬓角流进花白的头发里,洇湿了一小片枕席。
周易沉默地站在光影的边界上,半个身子在灯光里,半个身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闻人江楼则是从一开始的轻松写意,到如今的满头大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衣襟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指下的脉象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炭,余温尚在,却已是强弩之末。
情况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不是医术不够,是这人根本不想活。
不得已,他回头看向周易。
周易转身,默默走出斗室。
闻人江楼会意,起身跟上。
深夜静悄悄的。
月光如水,洒在水道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两岸的桃花枝头。远处的蛙声断断续续,近处的虫鸣时有时无。整个南浔镇都睡着了,只有他们两个还清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易来到水道旁的柳树下站定,背对着闻人江楼。柳枝垂下来,在他身侧轻轻拂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面上,被涟漪揉碎了。
“阁下……”闻人江楼擦着头上的冷汗,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措辞。他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人家属没见过,但面对这个人,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办法治吗?”周易说。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这潭水。没有焦急,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闻人江楼觉得胸口发闷。
一阵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桃花的香气,刚刚出的汗不由凉飕飕的,贴着脊背,像一块冰。
闻人江楼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阁下,古有云,若与空王为弟子,莫教心病最难医。病人若只是身体亏空,病入膏肓,有我细心照料,针灸药养,少说还有二十年阳世。”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
那一声长叹,叹尽了无可奈何。
周易又怎么会不知道。
张照夜是煎熬得自己不想活了。十五年了,他靠着“儿子还活着”这根蛛丝吊着命,如今蛛丝断了,他也不想再吊着了。药石无医,神仙也救不回来。他请来圣手,甚至此番询问,不过是满足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情绪罢了——好像他做了点什么,好像他尽力了,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还能活多久?”周易问。
闻人江楼思索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长则三月,短则十天。”
“那就十天。”周易的声音依旧平静,“让他没有痛苦,开心些走吧。”
他转过身,看着闻人江楼。
在闻人江楼眼中,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难以想象他如此年轻,便取得了那样的成就。但眼神却老得像活了千年。或许这就是代价。
“这之间若你需要什么药物与帮助,告诉我,我会为你带来和解决。此后此间事了,在不伤天害理的情况下,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你可以好好想想。想来你现在也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没错,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南唐无名剑客。如果我想,这世上很少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在闻人江楼心中正是这种平淡,让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不!不!”闻人江楼郑重的说,“身为南唐人士,此番能帮到阁下已经是我荣幸,哪里还敢厚颜要阁下的承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南唐覆灭十年了,他以为那些往事早就埋进了土里,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南唐”两个字有什么瓜葛。没想到今夜,他竟能站在南唐无名剑客面前,为他做一点事。
“我灭离阳与南唐从来都无关!”
周易的声音忽然重了些,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那些不愿想起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南浔镇的火光,月光下的血色,遍布街道的尸体,还有那双至死都没能闭上的眼睛。
他的手猛的握紧,发出爆响,像是迫切的想将那一切捏碎。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