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江楼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拎着药箱，转身回了张家宅子。
周易独自一人留在月光下。
柳枝在风中轻轻拂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桃花在夜色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独得像一座孤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深了，露水重了，柳梢上的新芽沾满了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眼泪。
千里之外，同一片月光下。
月色如水，静静地倾泻在蜿蜒向南的官道上。
道路两旁的田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稻禾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弥漫在空气里，偶有几声蛙鸣从远处的水塘里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在说梦话。
更远的地方，有夜鸟扑棱棱飞起，划破寂静，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一袭青衣独自驾着马车，向南而行。
几日后，临近南浔，月正中天。
官道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窃窃私语。
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成一地银白的斑点，随着风摇晃，忽明忽暗。
符华驾着马车正行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男人的喝骂声，有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少年愤怒的吼声。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马车继续前行。
转过一个弯，前方的官道豁然开朗，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不远处的情形——七八条人影围着一辆翻倒的马车，刀光在月色下闪了几闪，明晃晃的，刺眼。
那马车显然是遭了劫，车厢歪在路沟边上，一个轮子还在空转着，吱吱呀呀地响。
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别碰我妹妹！你们别碰她！”
那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尾音微微发颤，却已隐隐有了男子气概，像是喉咙里憋着一团火，烧得嗓子都哑了。
符华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背靠着翻倒的马车，双手握着一把比手臂还长的刀，刀尖对着围上来的劫匪，将身后的人严严实实地护住。
他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拼命的架势，像一只半大的狼崽，明知不敌，却依旧龇着牙挡在前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劫匪们显然没把这半大孩子放在眼里，嘻嘻哈哈地围着，像是在戏弄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
其中一个精瘦的汉子掂了掂手里的刀，笑嘻嘻地说：“小崽子，让开吧，爷们儿只要你妹妹，不要你的命。”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将刀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符华轻“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停在了路中间。
她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前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亮着，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哟，又来个送死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劫匪远远看见了她的马车，提着刀便朝这边走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他身后，几个同伙正围着一对少年少女，听到动静也纷纷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上。
那满脸横肉的劫匪越走越近，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娘子，大半夜的一个人赶路，多危险啊。不如跟爷——”
话没说完。
符华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抬手。
一道银光从她手中飞出去，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道月光。
那劫匪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已经断成两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刀柄，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重重地摔在路边的草丛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月光下，他的脚边洇开一摊暗色的液体，是烂了半截的肠子。
剩下的劫匪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荒草不响了，连蛙鸣都识趣地噤了声。只有那辆翻倒马车的轮子还在吱吱呀呀地转着。
“点、点子扎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劫匪们终于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跑”，七八个人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朝着远处的田野跑去，靴子踩在荒草上噼里啪啦地响，狼狈至极。
只是他们没能跑过身后的杀机。
符华坐在车上，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有淡淡的光芒流转。
一道道银光从她指间飞出，精准地追上了每一个逃窜的身影——有的正在爬上路边的土坡，有的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水田里，泥水溅了一身。
银光追上他们，从背后穿入，从胸前穿出，带着一蓬血雾。
一个，两个，三个……
劫匪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扑通扑通地摔在地上。
有的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有的还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手指抠进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最终也安静了下来。
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田里、草丛中，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那对少年少女还缩在翻倒的马车旁边，惊魂未定。
少年依然挡在妹妹前面，双手握着刀，刀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的额角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染红了半张脸，和着灰尘糊成一片，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手在发抖，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少女躲在哥哥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露出半张脸。她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上沾了泥，膝盖也磨破了一块，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那个身影——月光照着那人，青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庙里供着的观音，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健马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就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符华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是一对兄妹。女孩正值碧玉年华，圆圆润润的小脸，眉眼弯弯，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花骨朵，哪怕刚才差点遭了难，此刻回过神来，眼睛里也没有多少惊惧，反而透着几分好奇，偷偷打量着她。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汪清水。
少年与妹妹年岁相仿，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正是慕少艾的年纪。
他的五官生得端正，眉目之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只是此刻满脸血污，瞧不真切。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符华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少女身上，然后移开。
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等、等一下！”少女突然出声。
符华拉停马车。
少女从哥哥身后跑出，跑到马车边，对着符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姐姐救了我们！”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颤音，但语气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
少年也惊魂未定的走近来。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车上那人的脸——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不真实，眉目如画，唇色极淡，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舌头也打了结。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庞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多……多谢姑娘相……相救！”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和他方才吼出那一声“别碰我妹妹”时的气势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