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你好厉害啊!”少女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地散开,“一个人就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不对,是打死了!我看那个领头的飞出去老远,摔在地上动都不动,肯定是死了!”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弧线,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差点也成为刀下亡魂。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少女浑然不觉符华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一肚子话全倒出来:“我们也是倒霉,赶路赶得好好的,谁知道遇上这伙杀千刀的强盗……”
少年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别胡说八道,打扰人家赶路。”
“我又没说错!”少女不服气地瞪了哥哥一眼,嘴撅得能挂油瓶,转头又对符华甜甜一笑,那笑容像是三月的桃花,灿烂得晃眼,“大姐姐救了我们,我们得好好谢谢她才行。再说了,人家大姐姐都没嫌我烦,你嫌什么嫌?”
少年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不知是被妹妹噎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偷偷看了符华一眼,月光下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像个体面的大人:
“姑娘大恩,没齿难忘。在下闻人乘风,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日后我等……”
“不必了。”
符华终于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这春夜的凉风,一下子把少年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她的语气不算冷,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追问的疏离。
少年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下去。
“你们要去哪里?”符华问,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少年愣了一下,连忙答道:“我们要去南浔镇。”
“南浔?”符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们去哪里做什么?”
一提到这个,少女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她抿了抿唇,声音也低了下去:“三天前,爷爷在晚上被一个坏人带走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们是来救爷爷的!”
“别胡闹!”少年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语气有些急,像是怕妹妹的话惹出什么误会,连忙解释道,“对方当时以礼相待,不像是坏人。那人来的时候客客气气的,还留了很多钱,只是说请爷爷去看个病人,很快就回来。可这都三天了,音讯全无……我们只是有些担心。”
“于是便瞒着家人,偷跑出来?”符华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不重,却让少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刚刚若不是她碰巧路过,这小姑娘的下场可想而知。
少年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个做错事被先生训斥的学童。
“大姐姐别怪哥哥!”少女急了,摇着少年的袖子,又转头对符华说,眼眶微微泛红,“是我非要跑出来的!哥哥是怕我一个人出事,才跟来保护我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她说这话时挺着胸脯,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气概。
符华看着这对兄妹,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路边的荒草沙沙作响。月光洒在她青色的衣袂上,像镀了一层银霜。
“上来吧。我亦是去南浔镇,可以带你们一程。”她说。
少女愣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惊喜地叫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马车坏了,她还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总不能真让哥哥背着她在黑灯瞎火的官道上走一夜吧——虽然她哥肯定愿意背,但她心疼。
她回头招呼哥哥,少年还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被妹妹一把拽过来,推上马车。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车厢板,手忙脚乱地抓住车框才稳住。
符华看着少年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皱了皱眉。她从袖中掏出一条青丝手帕,又摸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
“擦一擦,上点药。血还在流。”
那是一方素净的手帕,青色的丝线绣着几竿修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儿家贴身的东西。
少年的脸“腾”地红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那手帕烫手似的。
“多、多谢……”
他刚要伸手去接,却被妹妹抢先一步,一把将手帕和药瓶都抓了过去。
“多谢大姐姐!”少女甜甜一笑,那笑容灿烂得能把月亮都比下去。
她转身对少年说,语气却是命令式的,“哥你别动,我给你包一下。从小到大你的伤口不都是我包的?”
她说着便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掉少年额角已经干涸的血迹,然后揭开药瓶,将白色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药粉一接触皮肉,少年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躲开。
“别动别动!”少女嘟着嘴,一边吹气一边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动作轻柔,不一会儿就用那条青丝手帕在少年额角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幸好幸好,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要是留了疤,以后找不到媳妇可别怪我。”
少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偷偷摸了摸额角那条手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少女没有注意到哥哥的小动作,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外面驾车的符华身上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厢外,一屁股坐在车辕上,挨着符华,浑然不觉自己这自来熟的举动有多冒失。
“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她偏过头,笑盈盈地看着符华的侧脸,月光照得她眉眼弯弯,“大姐姐,我叫做闻人秋月。秋天的秋,月汪汪的月。我爷爷说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秋水湖正好映着月亮,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闻人?闻人江楼是你们什么人?”符华说。
“那是我们爷爷!”闻人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姐姐认识我爷爷?”
“多年前有幸受过闻人前辈的指点。”符华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大姐姐也是医师吗?”闻人秋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还不知道大姐姐的名字呢!”
“武当符华。”
车厢内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闻人秋月回头看了一眼,关切地问:“哥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疼了?”
“我……我没事。”闻人乘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就是……有点惊讶。”
他何止是惊讶。武当符华,胭脂榜第三,天下第三美人。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在学堂里的时候,同窗们翻着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画像,指着上面那个青衣女子,个个都是一副痴迷的模样。他当时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觉得画上的人好看得不像真的——现在,这个“不像真的”的人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三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