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没想到姐姐就是胭脂榜第三,天下第三美人!”闻人秋月倒是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见外,“武当在北方,听说那边的雪景很美,一到冬天满山都是白的,像盖了一层棉被。我一直想去看看,只是可惜太远了,我也太小,爷爷不放心我一个人去……”
她说着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姐姐是去南浔做什么呢?”她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跟你们一样,去找一个人。”符华说。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夜色茫茫,看不到尽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月色太好,亦或者她太久没和人说话,又或者是因为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实在很对她的眼缘,她破天荒地起了谈趣。
“那这个人一定对姐姐很重要喽!”闻人秋月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要是不重要,也不会值得姐姐千里迢迢从武当赶过来,就连晚上也要赶路呀。”闻人秋月掰着手指头数,“而且姐姐你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为了小事折腾自己的人。能让姐姐这么上心的,肯定是很重要啊!”
她眨了眨眼,古灵精怪地凑近了些:“我猜一猜——他肯定是个男人吧。”
符华没有吭声。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开来,闻人秋月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更来劲了:“姐姐的意中人?”
她说这话时纯粹是无聊瞎猜,压根没指望符华回答她。毕竟像符华这样清冷如月宫仙子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跟一个刚认识的小丫头聊这种私密话题?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
“嗯。”
符华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
这一个“嗯”字,轻飘飘的,落在夜风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闻人秋月的心湖。
车厢内,闻人乘风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碎得连渣都不剩。他靠在车厢板上,仰头看着车顶,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表情格外落寞。
闻人秋月则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值得姐姐你的芳心。”
符华认真地想了想。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旧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闻人秋月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才听见她轻声开口:
“他贱贱的....一直不着调,是个大酒鬼,还有些怂,遇事喜欢逃避。”
“啊?”闻人秋月都惊了,下巴差点掉下来。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贱、不着调、酒鬼、怂、逃避——这难道不全是缺点吗?一个缺点都不带落的?因为这些东西中意一个男人?姐姐你真的正常吗?
闻人秋月甚至觉得,要是要求这么低的话,她哥哥闻人乘风都行了。虽然她之前是觉得自家哥哥配不上这位姐姐的——她哥哥虽然也长得眉清目秀,但和这位姐姐站在一起,那可真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丑得没法看。
“难道……他很好看?”闻人秋月问出了闻人乘风的心声。
她心想,缺点这么多还这么喜欢,那一定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吧。这位姐姐一定是个颜控,一定是这样。
“不沾边。”符华说。
闻人秋月彻底懵了。
不好看,全是缺点,还让天下第三美人死心塌地?这是什么品种的男人?
“至于为什么喜欢他,我说不清楚。”符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清泉,“那是一种感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周易的了。
是一起逛庙会、在桥上看烟花的那次吗?漫天烟火炸开,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他笑着递给她一串糖葫芦,说“尝一口,甜得很”。
是山上雪景、松树下对饮的那次吗?大雪封山,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他坐在她对面,举着酒杯说“敬这人间好时节”,然后一饮而尽。
还是院子里饭桌上的斗嘴?他嘴贱惹她生气,她拿筷子敲他脑袋,他捂着脑门喊疼,转头又从灶台上端出一盘她爱吃的桂花糕。
那段时间,她炼丹总是无缘无故地走神。丹炉里的火候差了三分,药材放错了顺序,连师兄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总想找他说些什么,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喝酒,也觉得心里踏实。
“总之,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愿意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正是这种平淡,让闻人秋月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一个女子愿意将余生托付给一个人,那不是一时冲动能决定的。
“那他也太幸福了!被姐姐你这样又漂亮又厉害的人喜欢!”闻人秋月由衷地说。
符华却沉默了。
这沉默来得太突然,像是一盏灯突然灭了。
闻人秋月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难道他没有同意吗?”
她的下巴真的要掉了。
车厢内的闻人乘风更是羡慕得想刀人——不是想刀符华,是想刀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天下第三美人主动表白,他竟然拒绝了?他是人吗?
符华抿着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幽怨,像是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跑了。比兔子还快。如今我正在找他。”
“啊?”闻人秋月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惊了,她觉得自己今晚把一辈子的惊讶都用完了,“为什么啊?”
被天下第三美女喜欢,甚至主动追求,那个男人竟然选择不接受?到底为什么啊?他凭什么?难道他爱的是天下第一美人?还是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我也想知道啊。”符华说。
月光下,她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像一声叹息,被夜风吹散在官道上,再也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