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发深沉,月亮西斜,挂在天边摇摇欲坠,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
官道两旁的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闻人秋水的叽叽喳喳终于停了,她靠在车厢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闻人乘风也闭上了眼睛,兄妹俩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在车轮单调的“嘚嘚”声中沉沉睡去。
闻人秋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符华一个人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看着前方的路。
月光洒在她身上,青色的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抬眼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路边的树影,看看前方若隐若现的远方。
心中想的却是,不知道此时他又在做什么。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南浔镇的轮廓终于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在小镇的上空。远处的屋顶瓦片上凝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晨风吹散。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嘹亮而悠长。
符华放缓了马速,马车“哒哒哒”地驶入小镇。
她本以为,十几年后的南浔镇会有些陌生——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战火、重建、更名,什么都可能发生。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小镇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竟然没有什么两样。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弯弯曲曲的水道,两岸低矮的瓦房,还有那间拐角处的破庙——一切都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就连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还是记忆里那个歪法,斜斜地探出半边身子,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只是那些熟悉的人都不在了。
来往的路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挎包的学童、挎着篮子的妇人——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驾着马车的外来客,震惊于她美貌的同时,又匆匆地各走各路,谁也没有多停留一刻。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人却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马车“哒哒哒”地停在小镇内那家书铺的店门前。
符华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辕上,静静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书铺的匾额换了,变成了“文汇堂”,其实符华已经不记得当时爷爷把铺子转给了谁,又换了个什么名字。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发亮,柜台后坐着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正打着哈欠,伸懒腰,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恍惚间,符华好像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坐在书铺内的柜台后面,右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发呆,幻想着什么人来找她。
她眨了眨眼,幻象散了。
物是人非。
马蹄声消失了,车轮也停了。安静让车厢里的闻人秋水醒了过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从车帘后面钻出来,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子。
“姐姐,到了吗?”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符华点了点头。
四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起的居民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几个挑着水桶的汉子从马车旁边走过,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一个卖早点的妇人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冒上来,她举着勺子愣在原地,忘了舀豆花;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符华看,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小镇上的人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那些男人的目光想看又不敢看,偷偷摸摸地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瞟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女人们则是大大方方地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猜测这个天仙一样的女子是从哪里来的、来做什么的。
符华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越过铁匠铺的炉火,落在远处水道旁的桃花上。
符华架着马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
穿过书铺,走过铁匠铺,路过包子铺——蒸笼还冒着白气,肉馅的香味飘过来,闻人秋水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肚子。符华却根本没有停留的打算,她心中只有迫不及待。
符华带着他们来到水道旁,马车停在张念安的家门口。
她跳下车,初春的桃花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的肩头。花香淡淡的,混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那棵高大的柳树还在,枝条垂落,新芽嫩黄,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婆娑的倒影。
柳树下,一扇院门紧闭着。
她记得张念安说过,他就住在他家的隔壁,门前有一颗大柳树。
符华在门前站定,目光落在门环上——铜环已经生了绿锈,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人开过。门缝里长出了几丛野草,青苔爬上了门槛,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里。
没有居住的痕迹,甚至近期都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符华的心沉了一下。
不在这里?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不愿意见她,也许她推开门的瞬间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院子里喝酒。她甚至想过,面对他,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质问他为什么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他会不在这里。
那他还能去哪里?
北莽?
这两个字从心头浮上来的时候,符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从胸口涌上来,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鼓起勇气赶来见他,一路上在心中不知道细细想了多少再次见面时的措辞,结果却扑了个空。
她在门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能抿了抿唇,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像是急着要离开这个地方,不想再多看一眼。
闻人秋水和闻人乘风跳下马车,看着符华迎面走来。闻人秋水一眼就看出她的脸色不对——那张清冷的面容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失落,连她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都看得分明。
“姐姐,他不在这里吗?”闻人秋水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让符华更难过。
“嗯。”符华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就此分别吧,我要去北莽了。”
“啊!北莽?那么远的地方……”闻人秋水瞪大了眼睛。她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北莽在极北之地,离江南不止千里之遥,骑马都要走上好几个月。
符华却已经重新坐在车辕上,拿起缰绳,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片刻都不想多等。
“这么着急,姐姐不休息一下?”闻人秋水急了,追上去两步。
“不用。”符华调转车头,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