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张念安家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穿着灰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空药袋。
正是闻人江楼。
他看着门口不远处的闻人秋月和闻人乘风,整个人一惊。
“秋水?乘风?”闻人江楼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浑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刚在院子里熬药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以为是听错了——毕竟这是在几百里之外的南浔镇,他的孙女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可那声音实在太像了,像得他心里发慌,忍不住出来看一眼。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
“爷爷!”
闻人秋水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过去,一头扎进闻人江楼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打湿了老人的衣襟,肩膀一抽一抽的。
“爷爷你怎么走了这么久也不回个消息……我们都担心死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呜呜呜……”
闻人江楼被孙女这一扑,手忙脚乱地把药袋放门槛上,腾出手来拍着闻人秋水的后背,又心疼又好笑:“哭什么,爷爷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别哭了,让人家看了笑话……”
闻人乘风也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爷爷”。他虽然不像妹妹那样哭得稀里哗啦,可眼眶也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闻人江楼安抚着闻人秋水,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向闻人乘风:“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的?谁送你们来的?”
闻人乘风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三天没等到爷爷的消息,他和秋水坐不住了,偷偷跑出来,半路上遇到劫匪,幸亏一位路过的姑娘出手相救,才捡回两条小命。
闻人江楼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劫匪”两个字的时候,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他后怕不已地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符华深深鞠了一躬。
“符姑娘,大恩不言谢。这两个孩子是老朽的命根子,若是他们出了什么事,老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毕竟是江湖前辈,符华也不好直接一走了之。她下了马车,微微欠身还礼。
“前辈客气了。路遇不平之事,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换作任何心中有道义的江湖人都会这么做的。”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算如此,老朽也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不可不认。”闻人江楼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老朽,能用得上的,尽管开口。老朽虽然其它方面没什么大本事,但治病救人还是有些能耐的。”
“前辈太客气了。”符华摇了摇头,并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
她救人只是顺手而为。
闻人秋水从爷爷怀里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突然开口:“爷爷,符姐姐现在就有能用得着你的地方!”
“哦?”闻人江楼一愣,看向孙女,又看向符华,目光里带着询问。
符华也是一脸诧异,不知道闻人秋水在说什么。她眨了眨眼,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心想她又想搞什么名堂。
“符姐姐是来找人的!”闻人秋水说得理直气壮,回身指了指柳树下那个紧闭的院门,“爷爷你在这里待了些日子,知不知道有没有人来过那一家?”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符姐姐大老远从武当跑过来,找了好久了,可辛苦了!”
闻人江楼猝不及防。
他顺着孙女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扇紧闭的院门,想起了几天前的那晚,柳树下那个曾经站着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但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
连闻人秋水都看出了不对。
“爷爷?”她疑惑地看着闻人江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符华看着闻人江楼那张强装镇定的脸,看着他刻意回避的目光,方才心中熄灭的希望重新点燃了。
莫非……他之前来过这里?
“前辈……”
她刚开口,闻人秋水已经抢先一步,摇着闻人江楼的袖子央求道:“爷爷,你知道对不对?快告诉符姐姐吧!她千里迢迢从武当过来,找不到人,马上就要去北莽了!北莽那么远,这一去又要好几个月……”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眼圈又红了。
符华没有阻止她,而是上前一步,对着闻人江楼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此事对我真的很重要,若前辈知道些什么,还望前辈务必告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那一礼弯得很深,青衣垂落,几乎触到地面。
闻人江楼看着面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女子,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期盼的孙女,再看看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院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
他不是不想说。
只是这事关别人的隐私,他不好多嘴。他在这里住了几日,除了那晚之后,他跟隔壁那个人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而且,谁知道符华是来找他做什么的?
是恩是怨?是喜是仇?
如果对方不想见,或者是不想暴露行踪,他这一多嘴,岂不是坏了别人的事?闻人江楼行医大半辈子,最懂得一个道理——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病人有病人的秘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哪怕是好意,也不能替别人做主。
闻人江楼犹豫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指在袖子里捻来捻去,拿不定主意。
不过恰恰是如此,让符华确定了一个事实。
她忽然展颜一笑,简直比初春的桃花还美,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的小孩。
“他还在这里对不对?我明白了,多谢前辈。”
闻人江楼一时无语,心道眼前姑娘聪慧。
他随后问道:“符姑娘,保险起见我多问一嘴,你可知道你想见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确认的,不是符华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太浅了。他想知道的是,这个千里迢迢追到江南来的姑娘,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变色的人。
她真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