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闻人兄妹。
她收回目光,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南唐。”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闻人江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被他请来医治病人。多余的事情,我不知道。姑娘请自便吧。”
张照夜自那天被闻人江楼施展医术吊住命之后,整个人反倒像是松了下来。
人就是这么奇怪。
满怀希望的时候,心里头总吊着一口气,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等到希望破灭,死到临头,反而踏实了。
像是船终于靠了岸,不管岸上是好是坏,总归不用再漂着了。
他索性不再想那些悲伤的事情。不想了,放下了,气色反而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中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倒像是十几年前走南闯北的样子。
除了每日用一剂闻人江楼对症熬制的药,睡着后被闻人江楼施针一番,白日的张照夜与常人无异——不,比常人还好。他像是要把这十年亏欠的活法,全在这十天里补回来。
这些天,张照夜每天早上都拉着周易摇船出去捕鱼。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他就来敲周易的门。“周家小子,起了起了!再不起鱼都让人捞光了!”声音又亮又急,像是真怕鱼跑了似的。
周易也由着他。
他久违地披上了蓑衣,穿上了粗布短衣短裤。那身衣裳是张照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蓑衣的棕毛扎脖子,粗布短裤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
他站在船头,风一吹,蓑衣的棕毛就扎得更厉害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像当年随父亲起早捕鱼那般平静。
南浔镇的水道弯弯绕绕,九曲十八弯,最后汇入江南大湖——鄱阳湖。
春季的鄱阳湖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湖面宽阔如海,水天一色,远远望去,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岸边的青山倒映在湖水里,绿得发翠;湖心的几座小岛上,野花开了满地,红的黄的紫的,远远看去像打翻了调色盘。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正是赏景的好时节。
金陵城的豪门大户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日子。一艘艘画舫大船从金陵顺水而来,泊在湖心,船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那些穿金戴银的公子小姐们倚着栏杆,看山看水看桃花,好不快活。
偶尔有渔者从旁边经过,捞到大鱼,献到大船上,那些豪门富商心情好了,随手便是一把赏钱——有时候是几锭银子,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扔出一块碎金子,把渔夫高兴得连声道谢。
所以这个时节,对于湖上的渔民来说,是个好日子。
张照夜撑着一条破旧的乌篷船,站在船头。
船是真的破。船身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有几处还打了补丁,用桐油糊了一遍又一遍。船篷上的乌毡也破了几个洞,透进来的光在船舱里投下斑驳的光斑。
可张照夜撑船的架势却一点不含糊,竹篙在他手里使得稳稳当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把船撑得离那些大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又不会碍着人家的道。
然后他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湖心那条最大的画舫。
那船是真大,三层楼高,雕梁画栋,船头雕着一只金凤,凤嘴里衔着一串流苏,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船上莺莺燕燕,琴瑟和鸣,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在船头跳舞,水袖翻飞,像一群蝴蝶。
几个公子哥儿坐在栏杆后面,举着酒杯,不知在说什么笑话,惹得姑娘们掩着嘴笑成一团。
张照夜看得出了神。
他的目光追着那条大船,追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在看船上的热闹,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渔民打扮的周易。周易正弯腰收撒下去的渔网——张照夜这十几年渔民不是白当的,找的位置极好,一网下去,沉甸甸的,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银光闪闪的,甩着尾巴,溅了周易一脸的水。
张照夜看着他弯腰收网的模样,忽然开口:“我说周家小子,你如今算起来也有而立之年了——”
他顿了顿,竹篙在水里点了一下,船身微微一晃。
“可曾成家?”
周易正在跟渔网较劲,被这冷不丁的一问,手上一顿,差点让一条大鱼从网里蹦出去。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表情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清似的。
张照夜瞧见他的脸色,不由一怔。
“还没有成家?”张照夜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想以你的权势,不至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照夜这几天也知道了为他看病的是闻人江楼。
闻人江楼的名气,他在十几年前当行商的时候就听说过了——那时候的闻人江楼,已经是他高攀不起的人物,豪门大族的座上宾,王公贵胄的座上客,寻常人见一面都难,更别说请来看病了。更何况是现在,闻人江楼的名头比当年只大不小。
周易能把闻人江楼请来,为他这个糟老头子贴身看病、端药送水,这份权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样的人,身边应该不缺女人——不对,应该说,是豪门贵女投怀送抱才对。
这样的人,怎么会还没成家?
周易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渔网连带一网鱼货直接甩手扔在船上,鱼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地蹦跶,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渔网,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鱼篓里,就是不抬头。
可搁不住张照夜追着杀。
张照夜撑着船桨,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周老哥不在了,我现在算是你唯一的长辈。这事我可不能不管。”他说着,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又往湖心漂了漂,“你现在身上,可是兼顾着我们周张两家的香火啊。”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周易不结婚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似的。
周易终于忍不住了,苦笑一声,抬起头来:“张叔,别想一出是一出啊。这捕鱼就捕鱼,怎么还催上婚了?”
“怎么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了?”张照夜可不吃他这一套,他一个快死之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竹篙往船头一戳,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都快三十了,连个家都没有,像什么话?”
周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噎了回去。
张照夜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易啊……”
“如果在我死之前,能看到你成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