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湖面上吹过的风。可落在周易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张照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耍赖，带着让人没法拒绝的执拗：
“你也不想我死不瞑目，到下面看到周老哥，没法交代吧。”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还有晓晓——她可是最急你成家的事情，早早给你攒聘礼呢！布匹、首饰，一样一样地攒，说是等你成亲的时候，要给你置办一房体面的聘礼....”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湖风吹过来，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周易却摇了摇头，知道张照夜是在给他打感情牌催婚，他无奈的笑道：“张叔，成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急就有用啊。”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里故意带了几分怅然：“是，我是有些权势，只是……”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恰到好处——三分无奈，三分遗憾，还有四分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微微侧过脸去，望着远处的湖面，目光放得又远又空，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侧脸忽然就多了几分落寞的味道。
张照夜果然上当了。
他是过来人，之前作为行商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这种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在酒桌上亲眼见过，在生意场上也经历过。这是心里头有人了，却又求而不得的样子。
他撑着竹篙的手停了下来，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莫非你中意的人……她的门第很高？你高攀不上？”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戳到周易的痛处。
周易再次长叹一声，那声叹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船板上，落在那些还在蹦跶的鱼身上，就是不看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哎呀，你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快说啊！”张照夜急得直跳脚，船都被他跺得晃了几晃，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快急死你张叔了！”
他伸手想去拉周易的袖子，又缩了回来，两只手在身侧搓来搓去，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是真的急——张念安死了，身边的人全部都死了，只剩下他和周易，他如何不能把周易当做自己的儿子对待。
就像是关心张念安长大后的婚事一样，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在世操心的最后的一件事情了，要是问不出来，他到下面都没法跟周老哥交代。
周易见张照夜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他微微抬眼，余光瞥见张照夜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骗一个将死之人，到底是不该的。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演下去了。
他终于不再卖关子，转过身来，面对着张照夜，一脸正色。那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赌气，反正看起来是铁了心的样子。
“人家出身兰陵符氏，是嫡系贵女。不仅如此，还是江湖胭脂榜第三，天下第三美人。甚至与大楚青衣宰相曹长卿有过婚约。”
他说完这三条，便闭了嘴，一脸“你看吧”的表情，像是在说“不是我不想成家，是人家门槛太高了”。
兰陵符氏嫡女。
天下第三美人。
大楚曹长卿的未婚妻。
这三个名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普通人仰望一辈子了。加在一起，那就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好歹还沾个“想”字，这连想都不敢想。
张照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这些年虽然窝在南浔镇捕鱼，可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兰陵符氏的名头他是听过的——那是真正的名门望族，诗书传家几百年，族中出过宰相、出过将军、出过皇后，是那种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世家大族。
至于胭脂榜，他更清楚了，天下那个男人不知道？
而天下第三美人......哪里是普通人敢想的.....
还有曹长卿……那可是大楚的青衣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他看了眼周易。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震惊，有茫然，有一言难尽，还有那么一点点“孩子你是不是在做梦”的同情。
恍若在说：孩子，叔知道你混得很好，可也不至于眼高于顶成这样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措辞，像是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
“孩子啊……”
“成家这种事情，看的是合适。合适就好，倒也没必要……”
没必要找那么好的啊。
这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可那表情已经替他说得明明白白了。
这天底下好姑娘多了去了，你干嘛非要盯着一朵够不着的花？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可周易却摆了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那副失落伤心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坚定——那眼神，那表情，那微微昂起下巴的弧度，都像是在说一件事，这事儿没得商量。
“张叔，你别再劝了。我这辈子，非她不可。”
“非他不娶！”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张照夜的肩头，越过乌篷船的船篷，越过湖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画舫大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北边，是兰陵符氏的方向。
张照夜看着周易那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唉！”
心道自己就不该多嘴问这件事！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感情这种事情，除非当事人自己开悟，否则外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再加上他如今是个命不久矣随时要死的人，没有时间和信心能劝动周易。
就这样吧。
张照夜突然觉得累了。甚至没了去大船边用鱼货换赏钱的兴趣。
湖风又吹过来了，吹得船头的蓑衣沙沙作响，吹得水面上的桃花瓣打着旋儿漂向远方。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曲唱到一半就忘了词的旧歌。
张照夜一屁股坐在船头，船桨放在一旁。
“小子，你来划，我们回去吧。”
周易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竹篙，撑着船，往更远的水面划去。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水波荡开，把那些漂着的桃花瓣推向两边，又合拢，又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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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终于把这个月熬完了。
中间不止一次想太监，专心写新书，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