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南浔镇的炊烟升起来了。
一缕缕青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有的直直地升上半空,被风吹散;有的贴着屋檐盘旋,久久不散。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有炒菜的油香,有蒸饭的米香,还有哪家炖了肉的浓郁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肚子咕咕的叫。
张照夜和周易撑着那条破旧的乌篷船,沿着水道慢慢返回。
船头劈开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把两岸桃花的倒影揉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揉碎。
张照夜毕竟是将死之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在船上还因为周易的“婚事”急得跳脚,这会儿倒像是把那些话全抛在了湖面上,任由风吹散了。他站在船头,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小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却唱得自得其乐。
船靠岸,他利落地跳下来,从船舱里挑了几条最肥美的鱼——条条都有一掌宽,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装进鱼篓,拎起来就往家里走。
他脚步轻快,没等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闻人老哥!给你带了几条鲜鱼!等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声音又亮又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院子里传来闻人江楼含混的应答声,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大概是什么“好啊好啊”之类的话。
周易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收拾着。
他把船缆在岸边的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手。
然后他脱下身上的蓑衣——那件棕毛蓑衣扎了他一上午的脖子,这会儿终于能卸下来了——一手拎着,露出里面的粗布短衣短裤。短裤只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几片鱼鳞和泥点子,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地道的渔家汉子。
他拍了拍手,朝着院子走去。心中甚至有些得意。为刚刚自己的演技。
他嘴角微微翘着,脚步轻快,毫无防备。
直到院子里有人声,他听见张照夜在问“有客人?”
周易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来找闻人江楼的。毕竟闻人江楼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家人过来看看情况也很正常。
他没有在意,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地跨进了门槛。
然后就迎面撞上这么一副画面。
院子里,药炉前蹲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裙铺在石板地上,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她正低着头,一手拉着风箱,一手用蒲扇扇着火,炉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的,把那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闻人江楼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这是老朽的孙子孙女,闻人乘风、闻人秋水,叫张叔叔!”
“张叔叔!”两个清脆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又齐刷刷地落下。
可那两个孩子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张照夜身上。闻人秋水的目光越过自家爷爷,越过张照夜,直直地落在门口那个刚刚跨进门槛的年轻男人身上。闻人乘风也一样,他张了张嘴,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周易。
理由很简单——符华千里迢迢从武当追到南浔来找的意中人,总不可能是那个鬓角花白、满脸皱纹的张照夜。那就只能是跟在他后面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周易了。
闻人秋水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易,像是要把他看出花来。
周易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整个人僵在那里,活像一个被点了穴的泥塑。
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药炉里砂锅盖子被蒸汽顶起又落下的“咕嘟”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谁在轻轻敲着鼓点。
药香从砂锅的缝隙里飘出来,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张照夜看着一直背对着他、在照看炉火的那个青衣身影,一头雾水地转头问闻人江楼:“那位是?”
“额……”闻人江楼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偷偷往门口瞟了一眼,看见周易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暗暗叫苦,嘴唇动了几动,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道青衣身影动了。
符华终于起身,转过了身。
她没有看周易。
故意避开了门口的方向,将目光落在张照夜身上。
张照夜眼前陡然一亮。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当他看清符华的面容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不是害怕,是被那种超出认知的美貌震住了。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得不像是凡间的女子,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梦里才有的、说书先生嘴里那些“此女只应天上有”的仙女。
符华却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她定定地看着张照夜,看了很久,很久。
她在找——找这张苍老的、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还剩下多少当年那个白白胖胖、笑呵呵的张叔的影子。她在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剩下多少当年那种和善慈祥的光。
找了很久,找到了,又没完全找到。
张照夜被看得有些发毛,终于开口问道:“姑娘,你是?”
符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张叔,好久不见了。”
这一声“张叔”,叫得自然,叫得熟稔。可张照夜听了,却是一头雾水——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风华绝代的姑娘啊。他这辈子认识的女孩子,哪有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
他愣在那里,眉头皱成一团,拼命在记忆里翻找,翻得脑仁都疼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
符华看着他困惑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古运书斋。”
四个字,轻轻巧巧地落下来。
张照夜的眼睛突然睁得浑圆。
那双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瞪得又大又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鱼篓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几条肥美的鱼从篓口蹦出来,在青石板上扑腾着,甩着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符华,指着这个恍若从天而降的仙女,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了声音:“你!你!你是当年书斋的那个小姑娘!”
“是我。”符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了。
“太好了,太好了……”张照夜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滑下来,“你也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念叨着“活着”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感恩什么。这十几年,他失去的太多了,多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旧人了。可现在,一个接一个地,他们回来了——周家小子回来了,书斋里那个教念安写字的小先生也回来了。
活着好啊。活着就什么都还有可能。
符华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些什么,诸如抱歉,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照夜流泪,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了红。
张照夜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一把拽住还在门槛上进退两难的周易,把满脸尴尬的他硬生生拖了过来,拖到符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