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从白河谷里漫上来,贴着地面,似游蛇一般蜿蜒。
檀州城横在山坳里,土筑的城墙被潮气浸得发暗,墙根处还结着薄霜。
立春过了,寒潮却没退,早晨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人生疼。
城门刚开,赶早的樵夫挑着柴担子出来,箩筐边别着一把猎叉。他往北望了一眼,横山还罩在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山腰以上白皑皑一片,去岁落的雪,还没化净。
“砍柴往东面走,北面那片被贵人围起来了。”守门的老卒缩着脖子,跺了跺脚。
樵夫讪笑着道了声谢,把担子换了个肩,向着东北而去。
“靠山吃山,这贵人一来,连山都快吃不着了。”老卒看着樵夫背影,缩了缩脖子,以抵御着往脊椎钻的寒气。
不远处,街角的铺子刚卸下门板,卖野味的汉子把半扇鹿肉挂在架子上,肉还冒着寒气,冻得硬邦邦。
一条黄狗凑过来嗅,被他抬脚赶开。
“这马鹿膘不错。”路人搭腔。
“要不买些。”卖肉的咧嘴笑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便给我来两斤吧!”路上笑着,“本想着自己进山碰碰运气来着。”
“进不去,山路都封了。”店家摇了摇头,“据说是咱大辽的皇太孙来檀州狩猎!”
“难怪,”客人一听,露出恍然的神色。
檀州多山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张弓,往年这个时节,多会进山碰碰运气,要是猎到一只梅花鹿,那可就发了。
城门口,突然响起马蹄声,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只见十数骑冲入城内,毫不停歇,向着城内府衙而去。
“瞧,这定又是析津府的上官。”店家手起刀落,斩下一块肥瘦相间的卤肉,利索的用稻草捆好。
“涿州和南人打着仗,这些贵人还有闲心狩猎。”客人哀叹了一声,付了钱摇着头转身离开。
张孝宽自是不在意这些平头百姓的看法,今日一早他便从析津府匆匆赶来,面见萧查剌。
皇太孙喜狩,如今大半个南京留守司官员都在这檀州之中。
张孝宽先是去求见萧查剌,得知对方已前往皇太孙捺钵。
捺钵!
辽帝四时捺钵,随水草、寒暑迁徙,行营即朝廷。耶律延禧虽只是皇太孙,却已领天下兵马大元帅、总南北枢密院事,其行营规制,与天子无二。
张孝宽折向西北,纵马驰出二十余里,终于望见了那片毡帐。
檀州西北,白河之阴,一片开阔的谷地中,数千顶毡帐错落分布,如同一座突然出现的城池。
营前立着两排持戟卫士,貂帽下是一张张漠然的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在营门前下马,通禀姓名,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引他入内。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帐中已聚了十数人,皆是南京留守司的官员,便是萧石鼎也在其中。
说来也巧,耶律延禧入析津府的第二日,萧石鼎便苏醒过来,随即赶来拜见,之后便被留在行营,至今未归涿州。
得益于涿州离此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当日可返。
正中主位之上,一个年轻人踞坐胡床。
耶律延禧未及弱冠,面皮白净,唇上刚冒出细软的绒毛。
他刻意挺直腰背,一手按在膝上,一手搭着扶手,努力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见张孝宽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中带着审视。
张孝宽趋步上前,行至帐中,撩袍跪倒:“臣,同知南京府事张孝宽,叩见殿下。”
“起。”耶律延禧抬了抬手,声音压得低沉。
张孝宽起身,垂手而立。
还未开口,耶律延禧便先问道:“张知府,此次出使宋营,可有所获?”
张孝宽低着头,面上露出惭愧之色:“启禀殿下,臣有负殿下所托……未能见到徐行,寸功未立。”
耶律延禧眉头一皱。
萧查剌见状,当即踏出一步,拱手道:“殿下,南人讲究门户之见。徐行身为主帅,张知府被拒之门外也是理所当然。”
“此去怕是还要为国受辱,忍辱负重。”
他刻意咬重了“忍辱负重”四字。
果然,耶律延禧眉头渐渐松开,抬了抬下巴:“细细道来。”
张孝宽便将出使经过一一禀报。
他说得很细,便是张晚舟的所说的话都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连那语气里的讥诮与冷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凡议土地者,斩。凡议澶渊旧约者,逐。”
这句话在毡帐中回荡,炭火噼啪作响,无人出声。
耶律延禧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张卿委屈了。”
他勉强压下怒气,宽慰了一句,随即咬牙道,“徐行……欺人太甚!”
与耶律延禧的怒形于色不同,窦景庸自始至终神色从容。
这位议和的真正主事者,立在右首第一位,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半阖着眼,仿佛方才那些话不过是窗外风声,引不起他半点波澜。
耶律延禧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窦爱卿,徐行冥顽不灵,此番和议受阻,该如何破局?”
窦景庸抬起眼皮,目光在帐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萧石鼎身上。
“臣与殿下才到南京,”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温吞,像是闲话家常,“于此地详情,一知半解。不如……让萧帅说说看法?”
说罢,他往后退了半步,将皮球从容踢了出去。
此时殿下还未认清形势,他的话说出来,不合时宜,也没意义。
宋辽必定要和议,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天气渐暖,北府已在计划出兵漠北,镇压阻卜叛乱。
去岁平叛不力,五国部那边也隐隐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
这时候,不从南京道调兵北上已是难得,哪里还有多余兵力南顾?
南京道还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西京道……丰州之地牵扯了西北招讨司十数万大军。宋军又时常出雁门关袭扰朔、云二州,逼得辽国必须屯重兵于两州。
可以说,此番宋辽交恶,牵连了辽国至少六十万兵力。
寻常时日倒还罢了,如今阻卜叛乱,连带着五国部人心浮动,不得不防。
北宋惦记的,不过是燕云十六州。那些阻卜人,可是狼子野心,企图自立。
草原之上,从来弱肉强食,从无怀柔之说。
丢几州,辽国伤筋动骨。若让阻卜人自立成事,那可能就是亡国灭种。
孰轻孰重,无须多言。
所以和宋议和,势在必行。
但这求和却还需考虑殿下体面。
所以这些试探,不是为了探出徐行的底线,而是为了让殿下认清事实。
宋已非当初那个予取予夺的弱宋了,他们灭了西夏,歼我八万精骑,夺了易州、飞狐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