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打下去,殿下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继承皇位,都是未知之数。
萧石鼎被窦景庸点名,不敢推脱。
他起身离座,先向耶律延禧深施一礼,这才开口。
“徐行此人……”他顿了顿,斟酌着妹妹的措辞,“勇武果敢,不择手段。”
“其用兵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此番北侵,臣起初以为他是为夺取易州。如今看来,易州不过是虚晃一枪,其真实目的……是飞狐陉与灵丘。”
他看了窦景庸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说下去。
“从其灭夏之战可见,此人杀伐果断,无半点南人迂腐怀柔之习。”他顿了顿,“且……其对汉人与外族,手段颇为极端。”
“易州之事,便可观一二。”
“疫病横行,他对汉人百姓不离不弃,却将城中外族屠戮一空。”
“如今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萧石鼎摇了摇头,“臣猜不出来。”
萧查剌适时站了出来。
“殿下,”他拱手道,“臣以为,徐行还惦记着新城、永清两地。”
耶律延禧目光移向他。
“先前宋军发兵数万攻打两城,”萧查剌说得斩钉截铁,“幸得萧帅固守,才使其铩羽而归。料想其必定不死心,此番偃旗息鼓,不过是在迷惑我等。”
萧石鼎转过头,看了萧查剌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哪有什么数万大军?
哪有什么固守?
萧查剌这番话,不过是在为他遮掩战败之责罢了。
不过……他确实需要这样的盟友,来应付耶律清的责难。
“鹰视狼顾。”窦景庸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帐中一静。
“殿下,”窦景庸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耶律延禧,“徐行久在河北……与我国而言是祸非福。”
他在递台阶。
希望殿下能顺着走下来。
可惜……
“此獠杀我契丹八万勇士,”耶律延禧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少年特有的尖厉,“又屠我契丹百姓……此仇不报,本王何颜面对阵亡将士的亲眷?”
窦景庸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愕然。
他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殿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怎会……说出这般不分轻重的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请殿下三思。”窦景庸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方才的温吞,“如今南京道兵力捉襟见肘。若再战败,析津府累如危卵。届时南京糜烂,有损我大辽国力……”
他向萧查剌使了个眼色。
萧查剌会意,当即接话:“殿下爱民如子,体恤之情天地可鉴。”他先恭维一句,话锋一转,“然……阻卜叛乱未平,北府即将北伐,尚需南京道筹集平叛粮草。”
“此时,实不宜与宋殊死一搏。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耶律延禧面色沉了下来。
大局大局……他堂堂大辽皇太孙,天下兵马大元帅,来南京道,就是为了来向徐行服软,需得主动避他锋芒?
他将目光投向萧石鼎。
萧石鼎心里暗暗叫苦。
他当然想打。
只有打仗,他手中的兵权才能延续。
若是议和,他便得受制于南京守备司,仰人鼻息。
“殿下,”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如今军中骑兵损失殆尽……所剩者多为汉兵,打起仗来,束手束脚……”
他说的是实情。
辽国缺骑兵……这话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可如今就是事实。
父亲南下,带走了大半骑兵。易州城下,又折损三万。析津府虽有三万精骑,可那三万在耶律清手中,绝不可能交给他。
这点他知道,在座的也都知道。
耶律延禧听出萧石鼎话里的犹疑,却不以为意。
“南下前,祖翁让延庆宫一万精骑随行。”耶律延禧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意气风发,“萧卿缺骑兵……本王便调拨五千宫分军与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望卿莫要辜负本王期许。”
萧石鼎心头一跳。
宫分军,又称斡鲁朵军。
是由皇帝、太后等设立的“宫分”所统辖的私属军队,乃辽国最精锐之所在。
辽国经历九帝,每帝一宫,加之承天太后的崇德宫,合称十宫府,总兵力也不过七万六千人。
五千宫分军,加之涿州城内五万大军,或可一试。
萧石鼎当即跪倒,声音都带了几分激动:“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之后,众人又商讨了一番交战细节。
议毕,众人纷纷退去。
唯有窦景庸留了下来。
耶律延禧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从胡床上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本王知窦爱卿之忧虑。”耶律延禧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锋芒毕露,“也未曾忘记临行前祖翁的叮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窦景庸脸上,“只是……有些事,总要做过一场,才甘心。”
他低声道,“不然,那些叔伯们,怕是又有闲话要说。”
他这个皇太孙,可以输。
但不能懦弱。
否则,这个位置,可就坐不安稳了。
窦景庸望着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大辽继承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规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老臣目视短浅,”他深深低下头去,“请殿下恕罪。”
顿了顿,又道:“不过……殿下今日,却是急躁了些。此战,原该由老臣来提的。”
耶律延禧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
笑声在毡帐中回荡,“本王知晓窦卿爱护之心。”
他笑声渐歇,目光柔和下来,“打不打,是我的事。怎么打,便是你们的事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扶住窦景庸的手臂:“毕竟本王少不经事,不通军事。还望窦卿……多费心。”
窦景庸抬起头,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合该如此。”
只是走出宫帐,他抬头看了眼天,又哀叹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