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纸面上,眉宇凝着陷入思索。
萧婉儿的字迹他认得,这女人递出来的消息,便是这个笔迹。
可这一次,她以交换王志高头颅和许良家眷为由,约他在易水会晤。
易州已下,辽国使者也确实来了。
两人之间的交易,只差这最后一步。若单看表面,一切都很合理。
可偏偏也有不合理之处……
“头儿,这娘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邵站在帐中,满脸疑惑,“之前她对咱们避之不及,连面都不敢露,如今倒主动约你易水会晤?她就不怕您一顺手,再把她给拎回来?”
徐行没有答话。
他在想的正是这个问题。
那女人被自己抓过一次,知道落到自己手里是什么滋味。
照理说,她只需派个心腹来完成交接便可……就像之前传递消息那样。
从避之不及到现身相邀,这中间若是没点猫腻,他把这封信吃了。
“传信给保州的许良,让他速来军中。”徐行将信纸折好,丢至在一旁,“明日让赵德带着许良去易水,把他家眷接过来。”
于邵一怔:“您不去?”
“用得着我亲自跑一趟?”徐行抬眼,似笑非笑,“让赵德把捧日军带上,若是没什么猫腻也就算了,若是其心怀不轨,便将她给我抓回来。”
于邵眼睛一亮,随即揶揄道:“那可得让赵德精细着点。”
“滚!”徐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若真的只是交换人质,用不着徐行亲自出马。
若是心怀不轨,抓过来一问便知,或许还能拿来威胁威胁萧石鼎。
许良之前可说过,这位俏寡妇是萧家的心头肉,自小被萧兀纳捧在手心,时常出入军中。
于邵顿时来了精神:“好嘞!要我说,当初就不该放她回去。”
徐行瞥了他一眼:“行,这次抓了,给你做媳妇,为你老于家传宗接代。”
于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连摆手:“别别别——您可饶了我吧!我老于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怎么?”徐行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三分调侃,“上次在易州城下,你不是还夸人家姿色绝艳?如今得知人家是寡妇,便嫌弃上了?”
“夸归夸,娶归娶。”于邵苦着脸,“娶妻娶贤,这道理我懂。这女人心眼太多,搁被窝里那就是条毒蛇,睡都睡不安稳。您饶了我成不成?”
徐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弛下来,“上月明兰给魏蛮子置办好了院子,说等咱们回去,就热热闹闹把婚事操办了。你有没有瞧着合适的?和我说,我帮你做主。”
于邵一听这话,脸色微变,赶紧摇手:“没……头儿,您可别乱点鸳鸯谱。”
“哦?”徐行眼神一凝,身子微微前倾,“不让我点鸳鸯谱,这说明心里有人了。说——是谁?”
“没,真没……”于邵往后退了一步,“头儿,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去给许良传信。”
说罢转身就要走。
“滚回来。”徐行不紧不慢地开口。
于邵脚步一顿。
最近尽是些琐事,难得有件闲事让徐行乐呵乐呵,自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于邵站在帐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翠微?”徐行问。
于邵摇头。
“小桃?”
还是摇头。
“总不至于是小蝶吧?”
于邵急了:“头儿,您就别问了!咱先办正事成不成?”
说罢,头也不回,掀帘就跑。
徐行望着晃动的毡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想了想,朝帐外喊道:“把杜卫叫来。”
片刻后,杜卫掀帘而入。
“头儿,您找我?”
“嗯。”徐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杜卫坐下,等着吩咐。
“刚于邵与我说,”徐行端起茶盏,语气随意,“此番事了,回京便与魏蛮子一道把婚事给办了。你有没有心仪之人?要不也一起办了,弟兄们一起,图个热闹。”
杜卫一愣:“啊?”
随即反应过来,满脸无辜:“头儿,我连对象都没一个,娶谁去?要不您给保个媒?”
“平时看你挺会来事,”徐行瞥他一眼,“这事,连魏蛮子和于邵都比不过?”
“魏蛮子咱不说他,”杜卫一脸鄙夷,“这货厚颜无耻,也就摊上了头儿您。要搁别家,惦记主母贴身女使,早被打死了。”
徐行不置可否,继续问:“那于邵呢?”
“于邵?”杜卫脱口而出,“他不是单相思么?头儿您把那花茶坊的婉蓉赎了身?”
花茶坊?
徐行刚呷了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正经茶坊?”
杜卫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坏了,上套了。
“我们这群臭丘八,能去正经茶坊?”他干笑两声,试图补救,“头儿,您这不地道,套我话呢。”
徐行没接话茬,只是问:“那不正经的茶坊,他相思个什么劲?”
他重重将茶盏往案上一顿:“中了邪了?”
“不是不是,”杜卫赶紧摆手,“头儿,茶坊不正经,那婉蓉挺正经的。还没……”
杜卫极力挽救,要是让于邵知道自己出卖了对方,怕是半夜能给他嘴里塞马粪。
徐行这回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听完,他更来气了。
“你们去寻花问柳,好歹吃着味了。这败家玩意,提着脑袋在战场拼死拼活争了卖命钱,合着就真喝了些茶水?”
糙汉子寻花问柳,无可厚非。
生理需求总得解决,提着脑袋今日不知明日事,及时行乐也是常情。
可于邵这傻子,被那茶坊花魁迷了眼,钱花出去了,连手都没捞着——这算什么?
“这不,”杜卫见他虽骂,语气里却没有责怪,胆子便大了起来,“头儿,要不您帮着把这事办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事我早和于邵说了,可这傻子非说等虎子明年把西边的财货处理些,分润下来才给婉蓉赎身。但我瞧着这事光有钱怕是不行,那茶坊不一定放人。”
徐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办。回京就办。”他顿了顿,“但只能做个妾室。”
这些丘八自视极低,可徐行真把他们当自己人。
于邵若真心喜欢,做个妾室,别亏待了就好。
娶妻还是得寻个良家。
杜卫一听,满脸吃惊:“合着于邵这还能妻妾双全?”
“你要想,你也可以娶。”徐行挥了挥手,“反正西边那些财货,够你养活。”
杜卫讪笑着退了出去。
掀帘而出,正撞上折返回来的于邵。
他心虚之下,连对方的招呼都没搭理,一溜烟跑了。
于邵望着他的背影,满脸莫名其妙。
次日,巳时一刻。
赵德率捧日军一千余人,将沿着易水北岸向东,往两河交汇之处去。
这一次的地点,不在先前的位置,而是易水与涞水交汇之处。
易州四面环水。
涞水自太行而出,在紫荆关以东分流——向东南为易水,涞水则蜿蜒向东北,流至大房山又分流,向东为涿水,向南依旧为涞水。最后在南部与东流的易水合流,继续向南汇入白沟河。
这样四面环水的地方,在北方并不少见。
多是黄河改道北上,以及太行山水汇聚形成。
徐行站在营门前,目送队伍远去,直到那一线黑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才转身上马,往易州四营而去。
说四营已不对了。
如今只剩两营——都是确认染疫的百姓与士卒。
其余隔离观察的,多已回城。
张晚舟等人,甚至已在筹备春耕之事了。
仗要打,百姓的日子也要过。
土地虽然尚未解冻,但该做的准备工作可要提前做起来了。
例如麦种要提前准备——有些人家原本只有七亩地,如今突然被均分到十七亩,去岁准备的种子便不够了。
这些,都需要朝廷出面解决。
易州如今地多人少,耕地不能荒废,均分之事,已进行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