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徐行也没有将土地全部分下去。
易州东北两侧与辽国接壤周边,他打算留作军田,以备后续建立堡寨,士卒自耕。
一来避免百姓遭辽人劫掠,二来减少粮草后勤负担。
易州衙门。
徐行在疫营巡视一圈后,便入了城。
张晚舟与几个吏员正在忙碌。
见徐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徐行摆摆手,在案前坐下,接过张晚舟递来的田册,一页页翻看。
“魏国公,”张晚舟立在案侧,欲言又止,“我等如此擅自处置土地,朝廷那边……”
徐行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田册上:“无碍……若朝廷责问,你推到我身上便是。”
这个时代虽然手工业已算发达,但归根结底仍是农耕社会。
既然是农耕社会,主要矛盾便离不开田垄。
汴京的地,他不敢碰。
他知道得不偿失,只会激化矛盾,让局势更加动荡。
江南的地,也动不了。
但这新收归的土地,却可以随意处置。
他绝不可能将这些土地交到那些官僚士绅手中。
管不了,不是不想管。
能缓解一些,便缓解一些吧。
翻着翻着,他眉头忽然一皱。
“还多出这么多地?”
“田册上记载,易州登记在册的田地是二十五万七千余亩,户四千。”
“如今冬瘟死了不少人,折合下来,每户耕种已达五十亩,分配再多,百姓也来不及耕种。”
还是因为易州“督亢灌区”,土壤肥沃,水利设施健全。
若是干旱地区,一户种五十亩试试?
光是灌溉之事就能累死人。
徐行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古代人均耕地,大概八亩左右,一户有两至三个成年劳动力,五十亩,确实不能再多了。
“这还不算契丹贵族隐下的田地。”张晚舟压低声音,“真实田亩,怕是比这更多。这些隐下的土地要不……”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
徐行缓缓抬头。
那目光落在张晚舟脸上,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凉意。
“你要死,”他一字一顿,“我现在便成全你。”
张晚舟脸色刷地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终究没有下文。
徐行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事在官员勋贵之间再常见不过。
隐田没有登记在册,便是无主之地,随便写个名字挂名,成立农庄管理,神不知鬼不觉。
后续官员即便查到了,最后发现是勋贵或是他徐行,想来也不敢伸张。
“朝廷的任命,想来不久便会到。”徐行收回目光,没有继续深究,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在此之前,将那些隐田丈量出来,登记造册,回头一并交接了。”
张晚舟垂首:“是。”
“还有水利设施,登记造册。损坏的要修,不够用便添置。”徐行继续翻看田册,“所有可供人行走的桥梁,都要登记,以便日后规划如何搭建堡寨、抵御辽国。”
“遵命。”
徐行合上田册,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张晚舟。”
“做好自己的事。”徐行没有回头,“要田地、要财富,便拿功勋去换,或者问你父亲要。这些土地你今日伸手,他日落人口舌……到时候,你父亲也护不住你。”说罢,踏出门槛。
徐行出了易州衙门,翻身上马。
天色晴朗,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收起大氅,抛于一旁的杜卫,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十几骑沿着官道往西而去。
今日时间尚早,天气也不错,便想着往飞狐县去巡视一番。
疾驰时,徐行的思绪却还停留在方才的田册上。
这些勋贵子弟,什么都好,就因为非嫡长子的缘故,难免有些贪财。
他们抄没城内契丹贵族时,顺手拿些金银细软,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
但田地不行。那是徐行心中的逆鳞与底线。
念头刚转到此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极密,极快。
徐行下意识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一骑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与马背贴成一体。
那身影有些眼熟,待再近些,徐行看清了来人。
是于邵。
他心头猛地一紧。
于邵行事向来冷静,从未见他有过这般模样。
怎的突然如此惊慌起来,出了何事?
杜卫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脸色一变,当即打马迎了上去,隔着老远便大声喊道:“于邵!何事如此惊慌?”
于邵根本没理他。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杜卫一眼,径直从杜卫身侧冲过,直直朝着徐行而来。
徐行勒马而立,目光紧紧于邵。
于邵在他面前猛地勒马,那匹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起来。
于邵顾不上稳住坐骑,翻身便往下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头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徐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刀山火海趟过来的汉子,此刻眼眶竟然泛着红。
“赵德——”
于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赵德中了萧婉儿那娘们的埋伏!捧日军被困在两河交汇处,突围归来求援的弟兄说……赵德他身中两箭……危在旦夕!”
徐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怔了一瞬,随即面色沉了下来。
“详细说,慢慢说。”
于邵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稳住气息:“赵德率军抵达易水与涞水交汇处。那娘们没有带许良家眷来,她带的是三千精辽国宫分军!”
宫分军!
徐行握着缰绳的手指猛然收紧。
“赵德见势不对,当即列阵。但那地方——”于邵的声音又急又颤,“那地方两面都是浅滩,捧日军列阵虽稳,却被辽军困在河滩上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杜卫此时已策马回到徐行身侧,听完这话,脸色煞白。
“头儿!”他急声道,“咱得带人去接应!”
徐行没有答话。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于邵咬着牙,眼眶通红:“头儿,这娘们没安好心。”
“我知晓。”徐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杜卫,你现在马上回营调集龙卫军沿易河东进,我会沿途等你。”说话间徐行思索了片刻,“于邵,你也一同回营,让杨怀玉领两万兵马与营地以东五里处列阵接应!”
说罢,他对着身后亲兵说道,“你们谁去跑一趟紫荆关,让杨正卿率一万兵马出关驰援易州。”
“你、你,”徐行又点了两人,“你们现在立即前往安肃军与保定军,告诉王崇拯与李谅,让他们过河,攻打新城与永清两城。”
“再传令狄咏,让其派人去通知安利军与永静军知军,率军北上!”
众人接令,徐行便策马向南,向着易水而去,十余骑紧紧跟随。
徐行明白,除了赵德身陷险境之外,辽国宫分军的态度,代表着辽国那个未来的亡国之君,开始下场了。
耶律延禧出手,就不可能是绑架一个人,这般小打小闹。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