涞水河畔,日头正南。
捧日军被困在易水与涞水交汇的犄角之地,甲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他们身后是人马不能踏的薄冰,身前是游荡的辽国宫卫骑军,他们像狼群一样盘旋,伺机而动。
若非捧日军甲胄精良,怕是早已全军覆没。
可惜,三次突围,三次被压了回来。
捧日军死伤倒不算太大,甲胄厚重,辽军马弓箭矢伤害有限……可坐下的战马,却十不存一。
那些马匹倒在河滩上,有的还在哀鸣,有的早已僵冷。
没了马,便没了腿。
想突围,是天方夜谭。
捧日军都虞候唐远扶着赵德,望着百步外游荡的敌军。
辽人也不急着攻,就那么围着,时不时放一轮箭,射完便退,退完又来,像是在戏弄垂死的猎物。
“赵兄弟,”唐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什么似的,“如今该如何?”
赵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上中了三箭。
大腿一箭,左手关节一箭——这两处都是在做动作时,从甲胄缝隙里钻进去的,不致命。
真正要命的是脖颈左侧那支箭。
这箭矢不知怎的,斜刺里插进去,虽避开了咽喉,避开了大动脉,却插入了脖颈,以至于血流不止,染透了半边衣襟。
赵德努力摇了摇头,想让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一些。
这一晃,牵扯伤口,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温热黏腻。
“唐将军。”他的声音很轻。
唐远凑近了些。
赵德示意他将自己扶到一旁倒毙的马匹边。
唐远照做,小心翼翼地将人靠在马肚上。
那马肚子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皮毛柔软。
“辽军箭矢将尽。”赵德喘了口粗气,目光望向远处的敌阵,“他们不敢拖延,势必会发起冲锋。”
唐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辽骑盘旋了几圈后,开始收弓了。
有人在阵前吆喝着什么,有人在整理队形。
那是骑兵冲锋前的前兆。
“让弟兄们,把马匹尸体往阵前堆积,挡一下。”赵德说话间,眼前忽然蒙上一层浑浊,他使劲眨了眨眼,那层浑浊散开又聚拢,“你们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头儿必会来救援的,放心。”
唐远怔了怔。
他不是不懂军事,只是今日战事来得太突然——接到命令,让他带人来接许良家眷,到了地方却见一千辽骑列阵以待。
随后身后又出现了两千骑兵将他们围了起来。
他被围得莫名其妙,打得稀里糊涂。
此刻听赵德说魏国公会来,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快!”唐远转身喝道,“将尚活着的马牵至阵前!杀马,堆叠作拒马!”
捧日军士卒闻令而动。
那些还能站立的战马被牵到阵前,一刀刺入脖颈。马嘶声凄厉,鲜血喷涌,轰然倒地,堆成一道血肉矮墙。
就在这时,许良押着萧婉儿挤了过来。
“赵兄弟!”许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眶泛红,“你可千万挺住!若是因许某家眷之事让你有个好歹,我这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
他已从萧婉儿口中得知了家眷的下场。
本以为是阖家团聚,没想到等来的是这等绝境。
更让他锥心的是,还搭上了魏国公的心腹家将,搭上了大宋的捧日军。
赵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宽慰许良了,看人都有了重影,许良的脸在他眼里晃成了两个,三个,又合拢成一个。
“唐将军——”他努力抬高声音。
唐远正在指挥杀马以及布阵,没有听见。
许良听见了。
他蹲下身,凑到赵德面前:“赵兄弟,你说。”
赵德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努力聚焦:“一定要将那个女人活着带回去。辽军此番之举,太过反常……”
他说的是萧婉儿。
许良回头看了一眼萧婉儿。
那女人被绑着双手,站在几个捧日军士卒中间,面色惨白,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赵兄弟放心。”许良的声音低沉,“只要我许某还活着,必将此女带回去交给魏国公。若不幸身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便宰了她,让她给兄弟们偿命。”
萧婉儿听见了这话,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此番凶多吉少。
宫分军可不会顾忌她这个女子——箭矢无眼,死在乱军之中,他大哥也没法多说什么。
即便侥幸不死于箭下,宋军兵败之时,也会杀她泄愤。
唯一让她感觉心中不平的,是折返算计落了空。
那男人没有来。
“不会的。”
赵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马肚上,目光望向西面,那里是军营的方向。
“此地离军营不过十里……兄弟们撑一会,头儿必定赶到。再……再撑一会……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可他说着说着,忽然动了起来。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开始解胸前的甲胄纽带。
手指颤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几次都从铜扣上滑开。
许良怔住了,赶紧上前按住他的手:“赵兄弟,你这是做甚,你且先好好休息。”
赵德推开了他的手。
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嘶哑着嗓子,也不知在吼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推,一个劲儿地解。
许良无奈,只得帮他。
他蹲下身,从赵德腰肋间将纽带一一解开,揭开那层被血浸透的胸甲,棉衣露出来,青色的面料已被鲜血渗透,呈现大片大片黑紫。
赵德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探进棉衣襟口。
再抽出来时,指尖捏着一支金步摇。
那步摇做工精细,末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薄如蝉翼的金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只是此刻,蝴蝶的翅膀上沾满了血。
“将这个……交给于邵。”赵德盯着那支步摇,目光温柔,“让他……帮我转交给小蝶。”
许良愣愣地接过,不知该说什么。
这支步摇,是赵德在汴京买的,本想买回来送给小蝶表明心意,却一直不敢开口。
等来等去,等到了出征前,他还是没敢送出去。
“许将军。”赵德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浑浊消失了,重影不见了,眼前的一切清晰得像是被水洗过。
连气息都顺畅了许多,说话不再断断续续。
“帮我传句话给头儿。”
许良点头。
“就说……赵德死得不冤。挡下这一灾……”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值了。”
“值了。”
唐远正巧走回来,听见这最后两个字。
他看见赵德靠在马肚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
可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
“赵兄弟?”唐远试探道性呼唤,“赵兄弟!”
许良伸出手,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唐将军……”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