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远站在那里,看着赵德的脸。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清醒与温柔,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他知道,这人不会再醒了。
唐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良,“许将军,选一副盔甲穿上吧,辽军马上要发起冲锋了。”
战场之上,哪有工夫哀悼。
那是活人的权利。
而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许良转头看去。
辽军已收弓完毕,正在迂回整理阵型。
他咬了咬牙,蹲下身,将赵德身上的铠甲扒了下来,然后将赵德背起,放在自己那匹战马的马鞍上。
“赵兄弟,”他低声道,“等打赢了,我带你回去。”
他转过身,手持骨朵,站到了唐远身侧。
“向后退三十步!”唐远返回阵前,怒吼声突然炸开,“背靠涞水!弓箭准备!等会都给我先射辽狗的马匹!”
捧日军闻令而动,阵型缓缓后移,直至退到河岸边缘。
身后就是涞水,薄冰覆盖的水面泛着幽光,身前是堆积的马尸,血肉模糊的矮墙。
“射人先射马!”唐远的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阵,“一轮箭后,换骨朵,给我往死里砸!”
此时辽军怪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骨朵,纵马冲来。
马蹄踏在河滩上,溅起一路泥沙,如闷雷滚过大地。
唐远深吸一口气,目测着距离。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
箭如雨下。
如此近的距离,马弓的威力虽不足以射穿辽军甲胄,射马却足够了。
冲在最前排的辽骑有不少中箭落马,战马嘶鸣,人仰马翻,在阵前滚成一团。
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辽军兵力远超捧日军,前排倒下,后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近身搏杀,只是眨眼间的事。
好在,因为马尸堆积,辽骑无法保持密集阵型,冲击力大打折扣。
一时之间,双方在涞水河畔陷入胶着的死斗。
捧日军装备的优势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他们外罩金甲,内衬皮甲,最里层是厚厚的棉衣。骨朵砸上来,棉衣与皮甲卸去大半力道,落在身上不过是一声闷响,一阵钝痛。
辽军却不同。
他们只穿一层铁甲,内里是羊毛皮甲。
羊毛贴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不再蓬松,骨朵砸一下还行,砸两下,三下,便是骨裂,便是内腑受伤。
这一点点优势,虽不能改变战局,却能让他们多撑一会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西斜。
捧日军的阵型越来越小,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唐远嘴角已有血渍,还在咬牙撑着。许良右腿中了一记骨朵,骨头怕是裂了,一瘸一拐还在拼杀。
百步之外,一处高坡上。
契丹石烈勒马而立,望着河滩上仍在苦战的宋军,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一个时辰了。”他用契丹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这些南人,竟没有一人投降。”
他身旁的抹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吟片刻:“耶律石烈,要不试试招降?”
石烈转头看他。
“南人抱团,一时半会屠不干净。”抹里道,“宋军援兵随时可能到,能省些麻烦,总是好的。”
石烈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向河滩,目光落在那一片金色的甲胄上。那些甲胄在阳光下极为醒目,做工之精良,远胜辽军。
战利品。
他心中动了动。
“去。”他朝抹里扬了扬下巴,“喊话。降者不杀。”
抹里领命,带着百人亲军向阵前驰去。
到了近前,他挥手示意,队伍中几个汉人士兵扯开嗓子,用带着北地口音的汉话高喊:“降者不杀!”
“放下兵器,饶尔等性命!”
“降者不杀——”
呼声在河滩上回荡。
捧日军没有理会。
他们听见了,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刀照样挥,骨朵照样砸,没有人放下兵器,没有人后退一步。
唐远在阵中嘶吼:“撑住!魏国公就在路上!”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喊出口——他们的家人都在汴京。
降,家人便是死路一条。
许良拖着伤腿退到阵后,靠在堆积的马尸上喘息。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辽人的,分不清楚。
目光一转,落在被绑在马背上的萧婉儿身上。
那女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许良心头涌起一股暴戾。
他想现在就结果了她,让这毒妇给兄弟们偿命。他咬着牙,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河面。
他看见脸盆大小的破冰处泛起涟漪。
涟漪很小,很密。
不是辽军……辽军都在阵前集结,并未如之前那般冲刺,惊不起这般波澜。
他猛地抬头,似是想到了什么。
许良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兄弟们——”
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魏国公来了!魏国公来救我们了!”
呼声从阵后传到阵前,一浪高过一浪。
“魏国公来了!”
“魏国公来了!”
原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捧日军,瞬间像是被注入了鸡血,他们嘶吼着,挥舞着兵器,竟将面前的辽军逼退了几步。
许良没有猜错。
徐行来了。
三千神卫军沿着易水北岸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自远方传来。
不过徐行没有直扑河滩救援捧日军。
那犄角之地,是绝地。
骑兵冲进去,没有腾挪的空间,没有回旋的余地,只会像捧日军一样被困住,被缠住,被耗死。
他的目光落东北那处高坡上。
那里,有五百骑。
领军之人披着貂裘,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幽光,正朝这边望来。
徐行勒了勒缰绳,调转战头,眯起眼睛便向土坡冲去。
那石烈也看见了他。
可辽将脸上,并无惊慌之色,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这五百延庆宫宫卫骑军,乃是契丹本部精锐。
在石烈眼里,这股宋军骑兵,若是去河边救援,然后下马结阵死守,才是大麻烦,而这般对冲,便是找死。
“宋骑?”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用契丹语朝部下吆喝了一句什么,队伍中响起一阵哄笑。
而后,他调转马头,扬起手中的骨朵,朝徐行的方向一指。
五百骑呼啸而动,主动迎了上去。
面罩下的徐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槊,槊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身后,三千银甲神卫军解下后腰骨朵,将骨朵把手后面的绳套套在手腕处,一言不发的向着辽军冲去。
两股骑军铁流相对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