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邵从侧翼杀出,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辽军肋部。
徐行率主力正面压上,如巨锤砸顶。
谢知节从后掩杀,如恶狼撕咬。
三路齐出,绞杀开始。
这是屠杀。
宫分军确是精锐,可此刻主将已死,阵型已乱,士气已溃,再精锐的军队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左冲右突,冲不出包围;前后奔逃,逃不出绞杀。
一队队辽骑被分割,被包围,被吞噬。
骨朵与铁甲撞击的闷响不绝于耳,惨叫声、马嘶声、坠马声混成一片。
鲜血渗进沙土,染红了河滩,染红了高坡。
半个时辰后,一千辽骑已不足八百。
又一刻钟,不足五百。
那抹里浑身浴血,领着残部退到一处河滩,背靠涞水,负隅顽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尽是神卫军的银色甲胄。
退路已断,突围无望。
此时这番场景与先前他们围杀宋军何其相似,只是如今攻守易形。
他咬了咬牙,扬起骨朵,嘶吼着什么。
那是契丹语,徐行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那神情,那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徐行拨马上前,身前的神卫军潮水般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纵马直入,长槊横陈,直取那抹里。
那抹里见他单骑而来,厉吼一声,挥骨朵迎上。
两马交错。
徐行长槊斜刺,那抹里侧身闪避,骨朵横扫。徐行不闪不避,槊杆一抖,变刺为扫,重重砸在那抹里腰侧。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抹里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余下的辽军怔住了。
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器,接着便是成片的金属落地声。
那些辽骑一个个翻身下马,跪伏在地,再不敢反抗。
契丹人都死绝了,他们这些汉军,奚族,有渤海人,不投降作何?
徐行勒住战马,长槊横陈,目光扫过这些降卒。
五百余人,甲胄残破,垂首跪伏,再无方才的骄横之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拨马向河滩行去。
身后,神卫军将士持兵而立,将这五百降卒团团围住。
河滩上,一片狼藉。
马尸遍地,人尸横陈,血水将整片河滩染成暗红色。活着的捧日军士卒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甲胄多有凹陷,却仍握着兵器,警惕地望向四周。
他们见徐行纵马而来,一个个挣扎着想要起身。
徐行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落在一匹战马旁边。
那马背上伏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马旁站着许良,浑身浴血,垂首而立。
徐行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人的脸。
赵德。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徐行突然驻足,一动不动。
许良抬起头,见他来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魏国公……”
他缓缓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赵德中箭,到吩咐杀马作拒马,到拿出那支金步摇,到临终前的那些话。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行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说完了,将那支金步摇,双手递上。
那步摇上的蝴蝶沾满了血,斑斑点点,却是不再如之前光鲜。
徐行接过,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抬头看着赵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向不远处那个被绑着双手的女人。
萧婉儿跪坐在那里,见他走来,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倔强的抬着头,那目光似要择人而噬一般。
“你为什么没来,来的为什么不是你,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大哥苏醒,此时的她再无需审时度势,已被杀父之仇蒙蔽了眼。
徐行没有看她,对于其歇斯底里的吼叫更是不管不顾,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跪伏在地的降卒身上。
此时那些降卒已被收缴的兵器,马匹亦被收缴,正低着头跪在河畔。
“于邵。”徐行喉结滚动。
于邵上前一步。
他神色阴戾的吩咐道,“将那五百降卒,杀了。将此地辽军尸首收集起来……筑京观!”
于邵怔了一瞬,随即抱拳:“是。”
于邵领命,转身离去,翻身上马,向那五百降卒驰去。
片刻后,惨呼声与谩骂声同时响起,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一刻钟后才渐渐归于沉寂。
徐行始终没有回头去看萧婉儿,而是将那支金步摇小心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那匹战马。他亲手将赵德的尸体从马背上扶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将尸体抱起,放在自己坐骑的马背上,扶正,让他安安稳稳地伏着。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萧婉儿跪坐在那里,看着他做这一切,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后怕。
疯狂过后,她终于知道害怕了。
徐行终于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平静,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把她嘴撬开。”他对身旁的杜卫说,“我要知道辽军动向,动机,兵力布置,拷问之后把她的人头给萧石鼎送去。”
萧婉儿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杜卫点头,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便往自己坐起那边拖去。
他要让这个裱子知道,死亡有时候是一种奢望。
徐行不顾萧婉儿的谩骂,翻身上马,坐在赵德尸身之后,一手扶着那冷去的躯体,一手握着缰绳,缓缓拨马,向军营的方向行去。
这场战事,这一次,可不会那么容易停下。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他的抉择付出了赵德性命,付出了上千捧日军。
辽国也要付出他满意的代价才行。
这河滩三千宫卫军,可不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