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时期,一道度牒的定价尚为一百三十贯,到了赵佶在位时,价格已一路飙升至二百二十贯。
而南渡之后的南宋更是荒唐,一道度牒竟被炒到一千二百贯的天价。
正是由于免税免役的特权属性,赋予了度牒一层商业特性,令其彻底沦为商贾眼中奇货可居的投资品。
“怀松觉得如何?”赵煦举起酒杯,向徐行微微一倾示意。
“确可解燃眉之急。”徐行举杯回敬,酒液入口,却只润了润唇便搁下,“只不知,这度牒定价几何,又打算发行多少?”
“空名度牒”若大量发行,必定会冲击朝廷的户籍与赋役体系。
度牒那免税免役的特权,会让无数人一夜之间从“国家编户”变作“方外之人”,导致在册户口大量流失,从根子上侵蚀朝廷的税收基础。
“定价一百八十贯,拟发行两万道。”赵煦说到“两万道”三字时,眉头亦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作为一个有为之君,自然不会喜欢那些不纳赋税、不事生产的“方外之人”。
他们于国无益,于民无补,只是白白啃噬着朝廷的根基。
“每年两万道?”徐行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沉声追问。
“自然不能每年如此。”赵煦断然摇头,语气坚决,“若年年照此发放,百年之后,我大宋岂非要变成大理那般遍地伽蓝的佛国了?”
佛教劝人向善固然是好事,可其蛊惑性太强,若一国之内有数百万僧侣,必能蛊惑千万民众相随。
届时这天下究竟是大宋的天下,还是佛门的天下?
“陛下倒也不必如此忧虑。”徐行将酒杯搁回桌面,语气轻描淡写,“真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无非效仿一下武帝便是。”
此语一出,侍立在旁的孔嬷嬷当即闭上双眼,嘴唇无声翕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她怎会不知徐行口中的“武帝”所指何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这些帝号背后,都指向了同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灭佛。
拆寺毁经,勒令僧尼还俗,熔佛像以铸铜钱。
这般骇人听闻的旧事,对于一个虔心礼佛之人而言,光是听着便如芒刺在背。
赵煦听了徐行的话,眼前却是一亮。
他虽未出声回应,可那微微抬起的眉梢与若有所思的神态,已将其心迹表露无遗。
此时,他甚至觉得两万道都嫌少了些,恨不能一口气发上十万道。
大不了十年之后,让徐怀松来一次灭佛便是。
这主意既是他亲口提的,到时候总不至于推脱。
“此事由吴尚书进言,陛下还是与吴尚书商酌最为妥当。”徐行却将话头轻轻一拨,又将这烫手山芋抛了回去。
度牒之事早有成例,且牵涉繁杂不堪,他可不愿意沾手。
“只是,这两万道折算下来,也不过三百六十万贯。”赵煦按下心思,转回正题,眉间忧色未减,“只够河道修缮之用。”
封桩库已经拨出去了三百万贯,接下来修缮所需的款项,他想从国库正项中支取。
否则封装库那那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怕是真要见底了。
“那便发三万道。”徐行随口接道,说得云淡风轻,“这钱用于河道修缮,护我大宋子民免受天灾之苦。想来那菩萨神仙,心系苍生、慈悲为怀,必定是欢喜的。”
“这天下怕是没有比此事更善的功德了。”
他话音一顿,忽然转过头去,看向正站在一旁嘴唇微微翕动的孔嬷嬷,含笑道:“孔嬷嬷,你说对不对?”
“啊?”孔嬷嬷冷不防被点了名,下意识地堆起笑容,双手合十道:“国公说得极是,此乃天下第一善行,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既是善事,”赵煦顺着徐行递来的台阶,当即拍板,“那便五万道吧。”
徐行正伸手去拿酒壶,听到这句“五万道”,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他那便宜弟弟赵佶,最疯狂的时候也不过每年三万道。
合着赵煦比赵佶更加疯狂,看来当真是被钱逼到了墙角。
不过这兄弟二人,终究有本质的区别。
赵佶发度牒是为了私人享乐,花石纲、艮岳园、琼林金穴,挥霍无度;赵煦发度牒却是为了国家开支,治河道、犒三军、固边防。
“过犹不及。”徐行稳住手腕,一边替赵煦斟酒,一边出声劝阻,“大量发行,势必冲击度牒的市价。若一道度牒从一百八十贯跳水,那便不是筹钱,而是自断财路了。陛下还需缓缓图之。”
“今年五万道,明年减至三万道。”赵煦接过酒盏,语气斩截。
明年怎么样他不知道,但眼下他是真缺钱。
今年免了多地赋税,本就是勒紧了裤腰带在过日子,可该支出的地方却比往年更多,这叫他如何不急。
见赵煦如此坚持,徐行便不再多劝。
“陛下若实在缺钱,微臣的酒坊亦有产出,愿捐赠一番以纾国用。”徐行说罢,转头看向盛明兰,温声问道:“家中可有多少余钱?”
盛明兰心领神会,佯作思索片刻,方才从容开口:“约莫二十余万贯,全凭官人做主。”
财不外露,这是持家之本。
盛明兰自然不会将家底尽数抛出,否则是祸非福。
可徐氏酒坊日进斗金,天下谁人不知?
方才赵煦冷不丁提了一嘴酒坊的美酒,盛明兰便已在心中打了几个转,掂不清天子那话里藏的是什么意思。
如今官人主动提及捐赠一事,正合了她的心意,与其让人惦记着开口,不如自己先亮出底牌,哪怕这张牌上的数字打了对折再对折。
“哪有臣子捐钱给国家的道理,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笑话?”赵煦摆了摆手,婉拒了徐行的提议。
为了这区区二十万贯去欠徐行一个人情,委实不值当。
若是两千万贯,那他倒兴许就半推半就地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