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她头上那对小巧精致的鹿角。
只有寸许长，从蓬松的发髻间探出来，角尖微微向上翘起，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表面光滑润泽，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理。
鹿角根部用银丝细细地缠了几圈，坠着两颗绿豆大的银铃——她一动，铃铛就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在替她的脚步配乐。
妖怪。卫清心中有所猜测，只是这姑娘身上没有半分恶意，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应该不是那种害人的妖魔。
他从她手里自然地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汤药。
琥珀色的药液清澈透亮，药香入鼻，他几乎是本能地分辨出了其中的成分——安神的茯神、补气的黄芪、宁心的酸枣仁，还有几味他叫不上名字但直觉无害的药材。
他低头喝了一口，微苦，余味回甘。
“不知这是哪里？”他端着碗，语气自然，“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这里是水月宫呀。”小丫头歪着头看他，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是我们宫主大人救回来的呢！宫主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砰的一下，砸在镜湖边的芦苇荡里，把一群野鸭子都吓飞啦。当时你浑身赤裸，昏迷不醒。宫主说你身上没有伤，可就是醒不过来，怕你被别的妖怪叼去当点心，就把你带了回来。”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分享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热闹事，说到“砰的一下”时还抬手比划了一个落下来的动作，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
“原来如此。”卫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却飞速记下了一个词：镜湖。
“你就是人吧？”小丫头忽然歪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鹿角上的小银铃叮铃铃响了几声，“你该不会是猎妖师吧？”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但这种警惕也单纯得可笑，像一只小鹿在林子里嗅到了陌生的气味，虽然警觉，却还没想好要不要跑。
“听黑牙说人都不是好东西，特别喜欢吃肉——它说人最喜欢吃猪肉了！还说你们也喜欢吃鹿肉……”说到“鹿肉”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地小了下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鹿角也跟着颤了颤，“还有那些猎妖师，特别凶残，专门抓妖怪带回去卖钱。你知道什么是钱吗？”
卫清端起药碗，直接仰头一口闷了个干净。听到小丫头后面的话，他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古怪：这妖怪居然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钱？这是什么地方的妖怪，单纯成这样？
“我是人。不过不是什么猎妖师。”他将空碗递还给她，“钱嘛，我知道。就是用来买东西的。”
“人，你好厉害啊！”小丫头瞪大了眼睛，双手接过碗时鹿角上的银铃又是一阵脆响，“这么苦的药你竟然能一口喝完！上次我生病的时候喝药，掺了蜂蜜才咽下去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呀！宫主说你醒了要去禀报她的，小月一高兴全给忘了！”
她慌慌张张地把碗往托盘上一丢，瓷碗在盘子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
她也顾不上管，端起托盘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急刹车似的停下来，扭头冲卫清喊了一句：“人，你先别乱跑，小月马上回来！”然后就是一阵细碎的银铃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卫清张了张嘴，还想再套些话，但看这小丫头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问什么都倒豆子似的往外说，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小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