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雾气开始消散,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变得稀薄,露出满身伤痕的唐鼎元。
他拄着剑站在那儿,外袍多处破裂,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白冰妍将最后一块布阵用的青玉收回,这才抬眼看向唐鼎元,微微颔首:“承让。”
唐鼎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前一刻还在台上放话要打遍云华宗所有长老,现在却被一个女子用阵法困住,被迫认输。
要是早知道白冰妍是在布阵,他一开始就该抢攻,不给她布置的时间。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他吃亏在没见过这个世界的阵法。
唐鼎元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下擂台。
回到天衍宗这边的座席,唐鼎元低着头,不敢看江晏。
他在江晏面前站定,喉咙动了动,才挤出声音:“我……”
江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责备的意思。
“伤怎么样?”
唐鼎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伤势,“皮外伤,不碍事。”
奕剑谷内,云华宗弟子们发出一阵阵的议论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喜色。
之前连输三场,现在扳回一局,不算丢脸。
唐鼎元看着白冰妍的背影,眼神复杂。
“输得不冤。”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目光投向擂台,不再说话。
下一场比试的弟子正在上台。
比斗一场场地继续。
天衍宗这边最强的三人都已上过场,剩下的弟子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人。
修为也只是初入练精境或练精境中期。
而且,一个个因为初次参加这种两个宗门之间的比斗,显得颇为紧张。
但是,他们身上都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凶悍。
落败,是注定的。
除了两个人。
一个叫林澈,双方耗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在云华宗弟子真元耗尽之后艰难获胜。
另一个则是杨青秀。
她的对手剑法绵密,真元悠长。
杨青秀一直试图贴近对手,让对方的剑势展不开。
长刀在她手里翻飞,专挑关节、腋下这些地方下手。
她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最重的一剑从小腹划过,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痛,眼神越来越亮,攻势越来越急。
最终,她的对手在一次格挡时,真元运转出现了一丝滞涩,杨青秀左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长剑,右手的长刀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心窝。
她喘着粗气,鲜血淋漓,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除了这两场惨胜,天衍宗其余上场弟子,全败。
比武没有按照最初约定的五场就停止。
一场接着一场,似乎双方都忘了计数。
天衍宗这边,江晏没喊停。
云华宗那边,陆修和云华真人也默许了继续。
当又一名天衍宗少年被抬下擂台时,整个奕剑谷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比武台的石面上,东一滩西一滩,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云华宗的座席区域,气氛有些沉闷。
赢了,而且是赢了很多场。
可大多数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兴奋之色。
他们看着对面那片座席,活像在看一群怪物。
那些天衍宗的少年人在处理伤势时,目光总是会时不时投向江晏,眼中充满了敬畏和信任。
云华真人缓缓站起身。
他需要宣布今日比试结束了。
他的目光扫过云华宗的弟子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擦拭自己的兵刃,有的眼神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几位长老坐在他下首,有人正捻着胡须,与身旁之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似乎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笑意在云华真人眼中,有些刺眼。
云华真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有一天,强敌临门,云华宗面临覆灭之危,台下这些自家弟子,会有多少人像天衍宗这些少年一样,明知不敌,也会豁出命去?
会有多少人,在宗门最需要的时候,不是想着如何报效宗门,而是保全自身、携带资源远走高飞?
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答案。
而且他知道,最先离开的,绝不会是普通弟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些长老坐的位置。
暮色渐浓,谷中的风带来了凉意。
云华真人清了清嗓子,声音用真元送出,回荡在奕剑谷中:
“比试,到此为止。”
比试结束后,奕剑谷内的喧闹渐渐平息。
云华宗弟子三五成群散去,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战斗。
江晏站在天衍宗众人前方,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这些人。
他们身上多少都带了伤,林澈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些。
杨青秀坐在石阶上,一个少年正帮她包扎手掌上的伤口。
没有人喊痛,也没有人抱怨。
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垂着头,显然因为落败而沮丧。
“你们表现得都不错。”
段小小咧嘴笑了,把斧子往地上一杵,“那些家伙,打起来也就那样。”
“不可轻敌,”叶云辞轻声说,“他们的真元运用确有独到之处。”
江晏点了点头。
云华宗的弟子修为来得快,但对敌时过于依赖御器远攻,一旦被近身就容易慌乱。
如果能在炼体的同时,修炼这个世界的真气法门,法体同修……那发挥出的战力,绝非简单叠加。
江晏收回思绪,转身看向云华宗那边的高台。
云华真人和陆修还站在那里,几位长老围在他们身边,似乎在商议什么。
陆修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目光与江晏对上片刻,又移开了。
“上蛟背,先回住处。”江晏吩咐道。
众人应声,开始排队。
颜慧心在一旁打了个呼哨,雷蛟的身形猛然变大,匍匐在她脚下。
回到灵翠峰安排的院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弟子们各自坐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江晏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山间的雾气升起来,笼住了远处的山峰轮廓。
颜慧心走到他身边,“接下来做什么?”
“等。”江晏说。
“等他们来找我们谈?”
“嗯,比试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商议,才是重头戏。”
颜慧心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可不擅长这些。谈条件,扯皮,算计来算计去,头疼。”
“我也不擅长。”江晏看了一眼苏媚儿,“所以这次,我带了媚儿来。”
苏媚儿听到江晏叫自己,便跟余蕙兰、叶云辞等人低声说了几句。
江晏转身走向自己住的屋子,“进来吧,有事跟你说。”
苏媚儿跟了上去。颜慧心则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院中弟子,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她对这些商议细节没有丝毫兴趣,不如去躺着。
屋内,江晏在桌旁坐下,苏媚儿在他对面坐下,备好笔墨纸砚。
恍惚间,又好似回到了在清江城监察司之时。
“云华宗那边,陆修和云华真人应该已经看清了我们的长处、短处。”
他顿了顿,“接下来,就是谈归附的具体条件。”
苏媚儿安静听着。
“我不擅长讨价还价。”江晏说得直接,“颜长老更不擅长,但你擅长。”
苏媚儿轻轻“嗯”了一声,提笔蘸墨。
“我的想法,有几条。你整理成条款,待会儿云华宗那边来人,由你去谈。”
“第一,功法互通。天衍宗的炼体功法、战技,云华宗的修炼心法、术法、阵法、炼丹之法、炼器之法,双方各抄录一份,建立一个共有的功法阁。弟子凭贡献兑换。”
苏媚儿快速记录着。
“第二,”江晏继续道,“云华宗需尽快在云华宗山门边为我们建造一处驻地。”
“规模不能小,至少要能容纳五千弟子同时生活、修炼。”
“驻地要有防护阵法,要有炼丹房、炼器室、演武场……一应设施,按云华宗内门标准来建。”
苏媚儿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江晏一眼,“五千人的驻地……所需的时日怕是不短。”
“无须担心。”江晏想起了那个圆滚滚的许恒,“他们不缺人手,建起来很快。”
苏媚儿低下头,继续写。
“第三,”江晏说,“云华宗隶属于天衍宗,成为天衍宗下属分宗。”
“天衍宗将庇护云华宗,对外征战、抵御外敌时,云华宗需听从调遣。”
“同时,天衍宗承诺,会助云华宗晋升为一品宗门。”
苏媚儿一边记,一边轻声重复:“……听从调遣。助其晋升。”
“第四,云华宗需发挥其长处。日后,云华宗需定期为天衍宗炼制丹药、锻造兵器。”
“数量、品级,按具体需求定。此外,云华宗需上贡部分灵石、灵药、灵材等资源。”
“至于其他资源,双方以商贸方式互通,价格公平,各取所需。”
他说完,看着苏媚儿。
苏媚儿没有立刻停笔。
她又将刚刚记下的几条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某处点了点。
“功法互通……晏哥儿,《混元罡斗经》是我们的根基,全部开放,会不会……”
“暂时只开放到练脏境的部分,”江晏打断她,“不过,可以多放一些其他的功法,足够他们看到价值。”
苏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功法互通”旁边加了一小行批注。
“还有驻地的建造,”苏媚儿接着问,“时限呢?是否要写入条款?”
“三个月吧,”江晏说,“两个月内,驻地必须建成,可投入使用。”
“三个月……”苏媚儿轻声重复,在纸上记下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