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语速很慢，不断斟酌思考。
“我不清楚它是什么，它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身边……我无法形容，或者说……我不能形容。”
“认知干扰的力量或许来自它，或许来自书页，无法验证，我唯一清楚的，是它会为整个世界带来虚假的信息。”
南安问：“信息？”
“让我们坚信一个本不存在的东西，一直存在着，且合乎常理。”
穗月急忙问：“是什么？”
南安轻拍牛牛后脑勺，就连莉涅姆也用眼角余光无奈地撇了眼她。
很明显，一旦知晓，这个“信息”就能顺理成章扎根诺拉。
很羡慕牛牛的脑回路，她天生就不会有烦恼。
卡雷英武的脸上爬满了苦涩的笑。
“以你们展现出的特殊性，我非常想告知穗月女士你，但……我不能冒险。”
南安说：“所以，百年来，你没有与外界接触，是在防止它趁机‘泄露’？”
卡雷点头。
“当时，我不清楚它是否存在意志，只知道，它会间歇性爆发影响，没有规律可言……所以，我只能尽可能远离诺拉文明的聚集地。”
莉涅姆左顾右盼，见南安穗月没有开口的意思，踮脚举手。
“卡雷叔叔，我有个疑问……那你是怎么确定，此时此刻的自己，没有被它影响，进而无意间把携带‘污染’的信息说出口呢？”
“因为一个意外，它在我眼中变得‘温驯’了。”卡雷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南安。
南安若有所思，嘴巴微张。
“哀泣迷雾？”
卡雷用力点头。
“一百年前，我们在寻找诺拉文明的途中，遭遇了能让人心想事成的迷雾，为了逃脱它的影响，所有人都受了不小的伤。在我融合了黑雾书页后，又一次遭遇了它……”
南安嘴角抽抽：“不会是，和你一体的神魇，被暴打吧？”
卡雷再次点头。
穗月和莉涅姆再也合不拢嘴了。
哀泣迷雾对拥有智慧，具有“信息传递”行为的神魇个体，可谓是天敌。
因为黑纸融合，与卡雷共存的无名神魇还未来得及将“污染”传遍诺拉，就遭遇了哀泣迷雾的重拳出击。
不仅神魇之力被损毁吸收，成为了对方成长的口粮，本身的污染性质更是锐减。
这场神魇之间的狩猎，直接导致了卡雷能隐约感知到它的存在与痕迹，断绝了前往诺拉文明聚集地的念头，同时也让无名神魇无法完全夺舍卡雷的意识，必须和他抢占躯壳的主导权。
想明白这点，南安下意识抱头。
当年他跟索丽莎力战归亡暗潮时，“本着什么臭外地的，跑诺拉要饭来了”的本地人精神，哀泣迷雾重拳出击，阻止了一次文明毁灭级的灾难。
莉涅姆大概是所有人里对哀泣迷雾最有发言权的人，她抱着尾巴舔了一口。
“听着像是书上的食物链，神魇之间也有相似的关系呢。”
“我当初也是明白了这一点，一直在尝试自杀，”卡雷叹气，“可是每次都只能让哀泣迷雾摧毁它的部分力量，我的意志就会被它的本能强制代管，尽管只有一小段空隙，但已经足够它调用我的力量脱困了。”
穗月咽了口唾沫。
“一百年来，都是这样？”
“都是。”卡雷谈及生死云淡风轻，目光坚定，“我为了里瑟雷斯最崇高的理想与愿景而来，以传播希望为己任，绝不能成为毁灭另一个大陆文明的罪人……我的孩子将会这样的父亲为耻，我的妻子将为这样的我而垂泣。那些始终等待着我带领先驱们回返的里瑟雷斯人……”
卡雷忽然哽咽。
“我作为领航人，辜负了船队的所有人，也辜负了里瑟雷斯……绝不能辜负始终心怀抵抗之志的诺拉人！”
南安好奇：“那，信件是怎么回事？”
卡雷嘴角微微扬起，眉峰上翘。
这个重翻悲伤回忆面容苦涩的男人，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自豪。
“这也要从你们口中的哀泣迷雾说起。”
卡雷想要自杀，无名神魇失去了“载体”就将消亡，努力阻止他自杀。
百年光阴，百年的拉锯。
在一次次哀泣迷雾的舔舐下，作为一名9阶贤者，卡雷总结出了经验。
上位捕食者哀泣迷雾，在它吞噬无名神魇力量时，会制造出短暂的虚弱真空。
期间，无名神魇绝对无法调用“污染”的力量，卡雷能短暂地制造出脱离自身存在的分身，前往最近的诺拉城邦，寻觅有缘人，传递里瑟雷斯来信。
这也就是“信使”的由来。
可惜，由于卡雷已经与神魇之力融合，它本身也是神魇异常的一部分，所有送出的信件都自带了认知干扰的力量。
每一份信件的干扰强度不一，完全取决于本轮卡雷自杀时哀泣迷雾“舔舐”的幅度大小。
穗月开窍了，摸着下巴：“所以，这些年，你其实往诺拉送了很多很多的信？”
卡雷点头。
至此，南安豁然开朗。
他们收集到的里瑟雷斯来信，只是冰山一角。
卡雷送出的海量呼叫，都损耗在了传输途中——它们因被认知而失真，最终沦为无法被理解的无意义存在，不被人所注意。
最终来到厄鹿面前的信件，都是经历了最短传输路程的幸运儿。
“为什么所有信件都是一个内容啊？”穗月好奇。
“哀泣迷雾的袭击，也会让我神智不清，我只能凭借本能背诵出早已凝练好的信息，让分身进行传递，能节省脑力。”
闻言，穗月立刻翻找背包，找到了之前从水果恶魔处薅来的果子——老东西不吃，都是她跟莉涅姆分着吃的。
她捧起一截保鲜状况良好的香蕉，想要递给卡雷。
南安斜了她一眼，嘴角带笑。
牛牛还是那个牛牛，一个愿意在所有人逃跑时逆流而上的人，内心中始终怀揣着对英雄与勇敢者的朴素崇敬。
这份品质，在这个混沌的年代，就像她的牛角一样惹眼。
卡雷本想拒绝，可看着穗月和莉涅姆写满了敬仰的眸子，那熠熠生辉的眼睛……
他接了过来，有些笨拙地剥皮，咬了一口。
“真好……真美味，是里瑟雷斯没有的风味，真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尝到……你们的眼睛很像当年岸边送行的里瑟雷斯学生，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