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原本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铃兰鼓了鼓腮,还是没忍住告状:“这些都是艾娜姐姐剪的,到现在都没养好。”
“哦,她审美倒是一直有问题。”
艾伊还在别扭地点头表示赞同,而边上的铃兰又没忍住开口问道,“葡萄也会开花吗?”
“当然会。”
艾伊眨了眨眼睛,从刚才艾娜的抗议里转回注意力,指着那些袖珍的果子开始跟女孩科普,“它的花萼不发达,花卉的大部分结构都被包裹在花梗内部,所以在结出果子之前,即便是花季也不会有明显的变化,最多也只能在一丛绿色里看见几团白色的球绒,不过,授粉的过程也不会缺少,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发生了,否则狐狸可吃不到葡萄。”
在从艾娜那边同步过来的记忆片段里,眼前这只举止成熟的小狐狸偶尔显露的孩子气,或许也只有贪吃水果,喜欢甜食……不过联想到底巢日常的饮食条件,艾伊对女孩也只有无奈的怜爱:孩子长这么大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顺便,他也借这个似乎平淡的话题多嘴了一句,“往前,想在这里看见花应该不太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
铃兰的目光涣散了一下,张了张嘴,第一时间却是没能说出什么。
——也许,除去曾经在大都会和圣环内部有过分布的温室种植室与生态穹隆之外,平常的翻遍底巢的每个角落,甚至连棵杂草都很难见到。
实际上,铃兰也只有某次在给帮派狗收尸的时候,偶然发现过这样一株白花,从此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纤弱而美丽的事物:尽管它初见时生长在污秽的血泊中,匍匐于灯塔墙缝里的姿态也像极了一团无人在意的萎蔫苔藓,但那道在微亮里洁白的光色;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有似珠光闪烁的异彩,最终还是引起了女孩的注意。
悄悄将它带回家之后,狐狸给了这束花卉一个名字:铃兰——就这样彼此共鸣着,直到它变成一个同样属于自己的名字。
“碰巧的是,我也叫它铃兰。”艾伊突然说,像是看穿了少女此时的恍惚。
“关于众多花卉千奇百怪的名字,这份神秘的连接总让人莫名觉得浪漫,简直像是共时性为这个总是不互通的世界开的迟钝玩笑,又或许是为习惯了失望的我们制造的渺小巧合。”
——在绝对共通的,受“真灵注册之墙”所锚固的“大群语言”里,这个花名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歧义。
“花卉的色与名是属灵的回音,如同洁白之卉总显纯净,而深红之蕊必苛刻而渗血,带刺而尖锐:【美丽】是花给予我们永恒的作答,可与其相伴的爱却常常叫人捉摸不透。”
就这样自顾自地陈说着愈发晦涩的低语,艾伊的目光缓缓从那些微微晃动着的葡萄藤上移开。他理解着那股芳香的诱因,以及这些怀疑所指向的源头。
——那些渗入铃兰灵魂深处的馥郁花香,那些流淌着的异在血液,在如今亲自洞察之后,艾伊几乎可以确认,这道介因一定来自【弥母】。
同时,他也回忆着他曾在《雅歌》里听过的田园诗,里边有着关于“大地之血”一类的描述:但这则神话语境中的“地”,指代的却并不是“神木”,而是曾被剖出的另一半大地,“燧石”。
——大地之血,也许是石之血。
再从这里递归向后,《雅歌》中同时也提及了另一则重要信息:“当石头的血泼洒在土壤里,便绽放鲜红的花卉……”
【花】,是大地的幼女。
所以,花之司辰,或许是弥母的孤女?——艾伊眯起眼睛,也因如此,在关于母性、生衍与爱的解答中,花与心的边界才会有许多重叠又矛盾的领域……
但其中还有很多难以理解的秘密。
比如,在有关那位“花之司辰”的教诲中,爱是一则未被解答疑问:但向前追溯至“心”的脉络之下,爱之因却从不曾有怀疑。
在此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准则内里,究竟是何种事物颠覆了这份确凿性?
关于溺爱之秘的本质,艾伊有了些许的猜测,同样的,关于【雏枳】的起源,他同样寻到了部分蛛丝马迹。
“果然,得亲自来一趟才会有收获。”
此时,他的目光从面前苗圃中的葡萄,无声转移到了庄园另一侧的石墙上:与晌午苍翠深绿的藤蔓不同,那里攀附着一片淡赤色的;看起来黯淡而沉默的壁藓。
无论是谁站在这里,他都能一眼认出面前的植物:这是底巢最广为人知的“特产”,也是大部分情况下廉价蛋白的来源:一种被认为也许是饮干了这片土壤下层所沉积的污血,因而呈现锈铜色的苔藓。
【铜藓】
“竟然在这里也能看到。”艾伊皱了皱眉,尽管最基本的物质结构与自己所知的事物截然不同,但在存演与生长的形式上,这种熟悉的藓类植物,却是与他曾经在约顿海姆所见的“赤藓”近乎一致。
它们同样存在于倾芜而无有一物的荒原之上,同样蔓延于拮据到极点的土壤之上:而这种锈铜色的,几乎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生长、甚至能够小范围改造生态环境的红藓——仿佛是大地留给万类纽系存续的临终“慰藉”……又或许生命是对土地的怨恨凋枯至终结后的,只余下残渣的溺爱。
但这真的是仁慈;又或许是一种“爱”吗?——在这样愈发沉湎的思考中,艾伊似乎失去了某种宏大的尺度一般,迷失在这个扭曲而堵塞的怀疑里。
不过至少,他还记得那个“隐秘存在”在石民之间传播的信仰:
并非火种的源头,也非怪物的尊王。
“丰饶…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