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
确认了一下其他工作的进行情况——面对床上这具一动不动的,跟尸体一样的病人,大家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除了常备的宽扎带之外,像是铁链一类的物件也都不知道被从哪里翻了出来,此时全部用上,死死给男人锁死在原地。
被灵体寄生的事物,哪怕是一具血肉之躯,在拼命的关头也可以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藜手忙脚乱地预热着自己掌握的几个戏法:荆之准则本身就有向“卫护”层面的偏移,由他来试着保全康斯坦丁的灵魂,可以说是铃兰能找到的最好帮手了。
接下去,就轮到她自己。
铃兰眯起眼睛,克制住那一缕被扼停的不安。
换在更早些的时候,她其实也会有点害怕——但当见证过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残破不堪的生命从自己的面前延续下去,这份追奉便早已在荒芜中扎根……即便脚下的泥土脏污、浊秽、一无所长,她也逐渐可以独立于心灵的沃土。
而不久前,这颗在底巢不被理解的“种子”也已经被另一人见证过。即使当时并没有展露出太过明显的情绪,但实际上,铃兰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那道从未有过的慰藉。
所谓力量的一种形状:即是可以为自我佐证的权力——但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庸碌者都必须沿着某条“参考答案”才能行走。在底巢,铃兰也曾也是跟从在人群后方的一员,她不曾理解,又或者是在用迟钝的态度“否认着”自己的特殊。
——但是,你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要特别。
不止是莫德雷德,连那位先生都告诉她过这句话……而这样来自高地的认可,终于让这只狐狸稍微“自信”了那么一点。
那位先生说,比起学徒们所能掌握的戏法,她更应该做的是理解那些流淌在血脉的力量:即使只是作为媒介,它们的本质与根源也比太多事物都要崇高。
——这些外来的血不生于自己,但却交汇于此地,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远的哀悼与沉湎。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铃兰从旁边的手术台前拿起一柄柳叶刀,将其轻盈置于自己的掌心,然后无声剌下。
没有声音发出来,连疼痛的闷哼都没有。
下一秒,血液便从女孩洁白的掌心里侧滴落——滥彩的血珠迟钝、缓慢,呈着圣洁的膏辉:
那些古老的;结晶的;浑浊的鲜血,像是凝固的蜂蜜,它们曾经不知道被从谁的心口处泼洒而出,本应该给这片一无所有的土地留下色彩、芳香与漫放的花卉……
但血却没能改变任何东西,似乎也没能给这里留下任何东西。
其实,沿着这股气味,铃兰不止一次从梦境、现实的孔洞之后,看见过那片绮丽的幻景。
穿越群山的围阻,目见高峻的山峰划破天穹,一座桃红色的原野坐落在这里,遍地生长着狐百合花——这些花卉拥有着奇特的色彩;波浪形的花瓣向内蜷缩,包裹着柔软的蕊与茎、里边酿着原始而烂漫的、如蜜糖一样的甜腻香气。
它们是‘红与白’交汇的乱流,尽管耳膜告诉我们此地无声,花却也“躁动”地搅动着瑰白的潮汐,直到属于生命的鲜艳律动从平岗与高山的尽头鸣奏、铺陈,翻涌到天空与大地的远方。
铃兰其实不太能理解天顶那片瓷青的“无垠”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地能如此得多姿多彩,甚至,连一些描述这里的词根都是那位沐光明者后来告诉她的——但狐狸只觉得这一幕是那样“美丽”,而那些从未见过的色彩与景象,也像是无数小刺般勾住她的灵魂,似是自生命的源头升起的一则终极渴慕。
这是从当初面对那个暴徒之后,女孩再一次尝试理解这道“力量”:于是同样的幻景在她的眼前上演,比之前的色彩更鲜活,质感更真实:仿佛少女穿着白裙的身影在花丛中穿行,山脉与原野的高地在她的灵感里起伏摇曳,连鼻息前的风与气流都带上弥漫的芳香,让人想顺从着骨髓里升腾的饥渴、欲望与贪婪,像是小型的穴居动物,躲藏在花海里,也永远停留在这里……
——但还不行。
丰盈的诱惑徘徊在生命的底部,但铃兰只是有些不舍地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随后便平静地转过了目光。
她还有很多想做的;等待去做的事情。
无形的芳香萦绕在身侧,让这个娇小的轮廓似乎被一圈桃红色的光晕簇拥着——愈发迷失的意识里,人们只能看见女孩将流着血的手掌举到半空,血液随着掌心的沟壑顺流而下,悄然滴落在那人紧闭的眼瞳中。
同一时刻,铃兰的灵感也已然沉入表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