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意识;灵魂……这些词根在“现世”和“红池”之间的距离其实是相近的——它们与血肉的联系往往止于神经与脉络,与“灵性”的沟通又无法通达根源,显得模棱两可,如同被囚禁于一座“中空的城池”。
生命意志的主体究竟归于何处、始于何地……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复杂,而且铃兰前段时间还没有学到这么深的地方,所以她暂时也搞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
将目光从原野移开,桃红色的幻境便不再纠缠在女孩的眼前——而当灵感彻底沉入表皮之下,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片暗蒙蒙的景色:
晦暗的印象将时间滞在入夜的前一刻,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涂上了一层褪色的漆面,黯淡的岩石在蕨类植物的阴影里沉湎,唯有一些不知道来源何处的微弱荧光,映着脚下这条数指宽细、掺入着些许淡金色光影的河流,还有周围覆盖着盐碱的死灰色荒原……
赫然是刚才那片盛烂原野的背面。
更远些的地方,铃兰依稀看见有许多身着灰袍的身影摇晃着,沿着河流流淌的方向前行。
“苇草与浅沼存有倒影,鎏金之河堆积砂砾与骨灰,林地的荫照里立着火剑之尾,如同循环与螺旋的起点……”
即便是处在表皮之下的领域,这只脑袋上一簇白毛的蝙蝠还是从容地从铃兰的口袋里钻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周围,随即念叨起一些晦涩难懂的箴言。
“莫德雷德先生,请说些我能听懂的。”
铃兰盯着周围那些晃动的、若隐若现的人影,耳朵不知何时悄悄耷拉了下去——小姑娘就算再冷静也有点害怕这种阴森森的东西。
“生命支流、心灵中枢……还有人管这里叫‘林荫’或者‘小边境’,但随便哪种说法,反正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你之前那门叫《心智涌现论》的课再往后学两天,估计就要讲到这一节了。”
莫德雷德平静的解释声在铃兰耳边响起,在这片空旷的世界里带起回音,“这里是所有生命心灵末端的小循环与‘红池’的接入之地…继续往前走就能看见那座无垠的池沼,但这终究不是条好路。”
并非正确的道路。
铃兰是启封了灵性的学徒,自然也已经浸入过大礼池——但却不是从这个方向。
“河的尽头是什么?”她问。
“林地。”莫德雷德答道,他知道铃兰可以理解这个概念,对方这段时间学的东西已经有涉及到这部分的秘识,“那位永恒渴慕的;开启了后神秘主义时代的‘长子’就栖居于林地——祂的巢穴是‘现世与滩涂’的分界,也是划开物质与心智的边境。”
“那另一边……”
沿着狭窄的河床,铃兰试着回头寻找脚下这条淡金色河流的起点,但那个方向依旧铺陈着无边无际的灰白阴影,虚幻的支流与阶梯分布在两侧,质地均匀而静谧。
“器皿之地。”
莫德雷德言简意赅,“你亲自播下种子的土壤,万类试图见证自己心灵时最初的印象,亦是生命攀升的原点。”
——这条鎏金色的河道,一端连接“初始的器皿之地”,另一端通往“红池起点的林地”。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铃兰歪了一下头,有点没搞懂自己怎么走了个神就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不是你要帮这个家伙嘛?”
莫德雷德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依稀透出点无奈,他对这只狐狸每次为了救人把自己弄到险境……持有的态度都不算支持。
“一个连资质都没觉醒的凡人,被一只灵体生物寄生,你指望他的灵魂还能好好的待在原地等你来救?——没当场被吃干净,都算这小子运气好。当然,估计这个异种也没完全下死手。毕竟,它特意把自己藏起来潜伏进乌萨,应该还带着什么目的……”
莫德雷德随口叨叨了两句,很快放弃了探究一只异种的想法,不过面对若有所思的铃兰,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我提醒你一下,几乎每一种‘灵体生命’或多或少都和一群叫‘仙灵种’的家伙有关系,换句话说……就是和这里的‘长子’有关系。”
如今的世代,这些人嫌狗憎的神秘生命在任何地方都不受待见,唯一可能接纳它们的伟大存在,也只剩下继承了阿卡迪亚残骸的那位至高神性。
“所以,这里算是那帮家伙的临时老巢了,你提前做的那些准备估计都不会有太大作用,它根本不想跟你在这个人的器皿之地起冲突,所以才会躲来这里。”
身为一个功利的成年人,老蝙蝠喋喋不休地讲解着铃兰选择其中的利弊,“而你想要绕过它把人拉回来,免不了要把那东西驱逐出去,如果等会打起来的话还更麻烦……”
“好吵。”
铃兰皱了皱眉,她很少对别人生气,所以这样偶尔爆发的小情绪很有威慑力,直接就给莫德雷德的下半句话堵了回去。
“算…算了。”
憋了半天也没敢继续劝,发觉自己地位貌似越来越低的莫德雷德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只能看着铃兰开始在周围探索——而很快,她就从起点的不远处找到了那具迷失的魂灵。
“康斯坦丁先生?”
在淡金色河流的两侧,这片浅而平缓的河床上,铃兰拉住了一个灰白的影子。
这个人形的轮廓像是从老化的胶卷里冲洗出来的相片,浑身上下的色彩几乎已经褪落殆尽,以致于连脸上的五官都显得模糊不清,即便铃兰也是依靠着对方身上留着的那股“芳香”,是因为在现世浴过自己血液的气味,才能在这片接踵的幻潮里锁定他。
“康斯坦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