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女孩的拉扯和呼唤,这个人影起初没有太多反应,只像是某种原始动物一样佝偻着背脊,维持着缓慢的前进,同时微微仰了仰头,用没有起伏的面部看向这只焦急的狐狸。
铃兰的手指从他灰蒙蒙的衣衫里边穿透了过去,有过一瞬间的凝滞感,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勾住这个冰冷的影子。
于是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罕少的拼尽力气在喊这个名字。
——“康!斯!坦!丁!”
铃兰在乐园那些藏书上看过类似的案例:被外来灵体附着过的人,在陷入灵性假死之后极难再被救回来。而大声喊对方锚于现世的“名字”则是一个比较通用的“模因解法”,假如呼喊的人换成“亲人”和“朋友”,效果还会更好。
可当里边掺入一位学徒的灵性力量,这就变成了一种“神秘疗法”——即便是凡人脆弱的意识,在没有彻底被接入那片“静谧安眠之地”之前,都拥有着返程的可能。
“康!斯!坦……”
就在铃兰垫着脚,小跑着跟在对方耳边追着喊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接着,他压低身体,僵硬的肢体动作似乎是从一场噩梦里缓缓醒转,而那张原本浑浊不堪的面部,此时终于重新印出五官的轮廓。
有用了?——铃兰一愣。
“咳,咳咳。”
很快,这个抱着头的男人,从刚才呆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样子,开始剧烈地咳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次溺亡,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频率完全错位,但一道道沉闷的呼吸,也终于跟着他面目的成型而逐渐变得有序起来。
“咳咳……妈的,咳……什么东西——咳咳,见鬼——我,我在哪……”
起初,他的眼睛浑浊到不反射一点光,但直到口中的呓语逐渐清晰,这个可怜的男人也终于能分辨出周围的景象,那部分被寄生灵几乎抹去的记忆也从他脚下的淡金河流里缓缓凝固成絮状,重新回归到影子里。
“没事,很快就安全了。”
铃兰在后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心中默默松了口气,她之前担心的其实是康斯坦丁的灵魂直接被消化并取代,但还好情况没有这么糟糕……那只异种为了完全掩埋自己的行踪,显然在这具躯壳里做出了很多“让步”。
“铃兰……小姐?”
随着那双没有焦距的暗紫色瞳孔逐渐聚集在一起,康斯坦丁手脚并用地从泥泞地里站起身。而第一眼,他就在呆滞中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你怎么会在这,咳,不对,这又是哪里,我怎么记得自己还在暗层,不对……是在乌萨……呃,也可能是瓦乔镇?我…我是,大家亲爱的康斯坦丁……”
被肢解过一次的灵魂即使没有迎接沉眠,也显然遭受了严重的损伤,康斯坦丁的状态看起来很不稳定——毕竟他是已经死过好几次的人,那些记忆上的后遗症,或许也会像失光症一样伴随他走到这条残损生命的尽头。
看着男人的迷茫,铃兰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她理解这样“被喊回来”的代价,其实并不比死一次来得轻巧。
但至少还是活下来了。
“康斯坦丁先生,你得赶紧离开这里……”
在这之后,她也没忘记此次“威胁的源头”依然存在于此。
“沿着这条河流往回走,不要回头,中途无论谁再喊你都不要应答,就算听见我的声音也一样!——记住,要一直跑到看不见这条河,也看不见旁边的高蕨才能停下来,藜先生在外面接应你,还有你的朋友们,和你同行的同伴们,也都在那里等你……”
铃兰用最简洁的语言引导了康斯坦丁的逃亡之路,也给男人讲明白——为了活下去,他接下去要做的一切。
“哦哦……逃命是吧,这个我最在行了,不过我们为什么要逃?谁在追我们……”
康斯坦丁的理解能力似乎也随着这一次死亡衰减了不少,但也可能他本来就是这种随时可能脱线的性格。
铃兰见状干脆也直接换上了命令的口吻。
“别管,现在就给我开始跑。”
女孩一巴掌推在对方的背上,这次终于有了实体之间的接触和力量……她下手很重,于是康斯坦丁踉跄着才能勉强保持住平衡,接着本能开始沿着河道流淌的反方向奔逃。
总算给这个脑子不好用的笨蛋送走了。
铃兰平息着有些紊乱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这一程貌似比她预想里的顺利,那个躲藏于此的寄生灵并没有抓紧自己的“人质”,而是就这样“轻易”地把人给放了回去——这样一来,只要能让康斯坦丁的表层意识清醒过来,她都可以直接试着引导晨星的光芒来将内部的异种“消杀”。
……但情况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而就在庆幸感尚未消散的前一秒,只是铃兰刚刚回过神的间隙,一股浑浊的;如影随形的知觉,便悄然无声地笼罩她的四周。
“——才怪。”
下一秒,莫德雷德的叹息,与那些无处不在的呓语一样,从河床上那些沉眠的石头,还有远处仿佛在思考的高蕨丛里幽幽响起。
铃兰平静地抬起头,看到四周那些原本低着头慢步前行的人影,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脑袋,正沉默着看往这个方向。
“我就知道。”
此刻,所有灰黑轮廓的脸部,都点亮了一对黯淡的眸光。